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十四章:旁人笑谈,心事暗藏
十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上浓重的秋意,窗外那几棵老梧桐不断抖落金黄的叶片,有些被风卷起来,斜斜飘进二楼教室的窗沿,安安静静落在窗台堆积的习题册上。月考成绩公布之后,高一(7)班的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种细碎的议论。
苏晚与林屿包揽语文、英语前两名这件事,成了课间绕不开的话题。
少年人的闲话总是轻巧又直白,没有什么复杂的深意,大多只是考完试之后的打趣。下课铃一响,课桌拖拽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,不少同学凑在一起,拿着单科试卷互相比对分数。
“你们看,语文苏晚132,林屿128,就差四分。”
“英语更离谱,136对131,这两个人简直把文科分数给包圆了。”
“以后语文英语考试,咱们班就看这两个人神仙打架好了。”
细碎的交谈飘在喧闹的空气里,时不时就会传入林屿的耳朵。他依旧坐在靠窗靠后的老位置,身体微微往后靠着墙壁,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,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下杂乱的线条。
每一次听见别人把自己和苏晚并列提起,他的耳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。
那一份文科第二带来的微弱喜悦,在旁人的调侃之下,慢慢变了味道。外人看见的,是他和苏晚旗鼓相当,是一场漂亮的文科对峙。可只有林屿自己心里清楚,这份“旗鼓相当”仅仅局限于语文英语两科。只要把数理试卷摊开,那层薄薄的假象便会被轻易撕碎。
综合排名摆在班级中游,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。可这些,班里大部分同学并不知晓,大家只看见榜单上前二的名字挨在一起,便乐于拿这件事说笑。
苏晚对待这些议论,始终坦荡从容。
有女生凑到她桌边,笑着感慨班里有两个文科高手,问她会不会觉得和林屿竞争有压力。苏晚指尖还在翻动英语试卷的错题部分,闻言抬起头,眉眼弯弯,浅浅笑了笑。
“林屿确实很厉害,文笔和语感都很好,是很值得敬佩的对手。”她的语气自然大方,没有半分扭捏,“不过考试也谈不上什么竞争,做好自己就够了。”
说完,她便低下头,继续整理试卷上的批注。于苏晚而言,林屿只是一位实力出众的同班同窗,值得欣赏,值得互相借鉴学习,仅此而已。那些同学们善意的起哄,她听了便听过,心底不起半点波澜,更不会往别的方向多想。
她不会知道,斜后方那个沉默的少年,每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她放在一处,胸腔里都会掀起一阵慌乱的涟漪。
林屿不敢往前排看,只能垂着眼皮盯着桌面。他害怕自己某个不经意的眼神泄露心底藏得死死的秘密,害怕旁人再顺着这些玩笑,挖出他不敢示人的心事。他所有早起背书、反复打磨卷面、默默对标她学习节奏的努力,源头并不完全是求知欲,里面掺着一份少年人怯生生的心动。
这份心事,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,悄悄生根,却绝不能破土而出。
江驰搬着凳子,大大咧咧坐到林屿的课桌旁边,胳膊随意搭在桌沿,目光扫过林屿摊开的语文、英语试卷,又抬眼望了望前排正和同桌说话的苏晚,压低了嗓音,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“可以啊林屿,真叫你追上了。”江驰用气音说道,“我早就发现,这一个多月,你连早读背书的节奏、记笔记的排版,都在跟着苏晚学。好家伙,不光学人家读书,还总盯着人家看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,猝不及防戳中了林屿心底最隐秘的地方。
林屿浑身瞬间绷紧,指尖猛地攥紧手里的水笔,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白。耳尖的热度一路蔓延上来,连脸颊都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。他飞快侧过头,警惕地看向江驰,眼神里藏着慌乱,又带着一点不愿被拆穿的抗拒。
“别胡说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略快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虚,“我只是按我自己的习惯学习,跟别人没有关系。”
江驰见他这副反应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作为朝夕相处的挚友,江驰看得明白。早读的时候,林屿的目光总若有似无飘向前排;课间大家打闹喧哗,所有人都在热闹,唯独林屿,视线常常落在苏晚的背影上;就连刷题整理错题,很多细节都在不自觉地模仿对方。
江驰不是要当众揭穿他,只是私下忍不住打趣。
“行行行,算我胡说。”江驰挑挑眉,没有继续高声戳破,却依旧不肯放过,继续小声逗他,“不过客观事实摆在那儿,现在班里谁不晓得,咱们班文科双巨头就是你们俩。好多人还在说,你们俩适配度很高。”
“你少说这种话。”林屿皱了皱眉,心里又慌又闷。
他怕这种玩笑传得越来越多,传到苏晚耳朵里。他不敢想象,如果苏晚知道自己暗地里抱着这样的心思,会是什么模样。他们本就只是普通同窗,靠着文科试题才有那么寥寥几次短暂的交流。一旦心事暴露,连这点普通的相处,恐怕都会变得尴尬无比。
少年人的暗恋,大多是这般小心翼翼,害怕被看穿,害怕惊扰对方,更害怕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就此失去。
江驰见他神色真的窘迫起来,便收敛了戏谑,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好了不逗你了。”他声音放轻,多了几分真切,“不过讲真,文科你确实很有天赋。就是数理得抓紧,不然综合排名会被拖死。”
说到数理,林屿眼底那一点慌乱,又被厚重的无力感覆盖。他低头瞥了一眼桌肚里数学试卷上面大片的红叉,沉默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接话。
江驰见他没有聊天的兴致,便搬回自己的凳子走开了。
周遭依旧是课间的喧闹,同学来回走动,说笑打闹,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绝于耳。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,一遍一遍拍打玻璃。林屿独自坐在角落,心里乱糟糟的。
旁人轻飘飘的几句笑谈,把他推到一种很尴尬的境地里。表面上,他与苏晚并肩站在文科榜单的顶端,享受着来自周围的赞叹。可只有他清楚,这不过是残缺的光鲜。
他靠着热爱与天赋,在文字与语言的世界追赶上了苏晚,可一踏入理科的疆域,便节节败退。那些旁人口中“适配”“双巨头”的评价,更像是一层虚幻的泡沫,轻轻一戳就会破碎。
他悄悄抬眼,飞快地朝前排望了一眼。苏晚正低头,拿荧光笔勾画英语阅读里面的长难句,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全然没有被身后的闲言碎语所困扰,一心一意埋在试卷之中。
林屿迅速收回目光,心口闷闷的。
他的追赶,只停留在两张文科试卷之上。现实里,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很远很远。旁人的玩笑热闹又轻巧,可玩笑背后藏着的,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,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学业鸿沟。
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,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。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,把试卷、练习册收归妥当。林屿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,将心神收拢回桌面上的课本。
只是心底那份隐秘的悸动,混杂着自卑、憧憬与惶恐,并没有随着铃声就此消散,安安静静地藏在了少年人的胸腔深处,等待下一个不经意的瞬间,再度翻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