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点,柏油路面还在翻着热浪,楼下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,蒸出一层看不见的白气。可只要在树荫里站上一会儿,就能察觉出不同来。风穿过来的时候,中间夹了一丝凉,像温水里落进一小块冰,很快化掉,但舌尖记住了。前些日子的风不是这样的,前些日子的风像是从烧热的铁皮上刮过来,一整天不歇火,吹在脸上只让人更燥。如今它开始有停顿,有换气,有一点疲态。夏天还没有走,但它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
最先泄露消息的是蝉。七月里蝉声是一整片,铺满天空,密不透风,你根本分不出那是几只在叫,只觉得是“夏天”这个东西自己在响,响得理直气壮。到了八月下旬,那片声音开始出现豁口。先是早晚稀了,正午还满着;后来连正午也稀了,一声起来,隔上好几秒,另一声才在远处懒懒地接上。偶尔有哪只落了单,在窗外那棵香樟上拼命地叫,叫得又急又哑,中间断了气再续上,续不上便草草收尾。听着有点心慌。它们在地下待了三年五年,爬上树来只有两三个星期,此刻正是最后的几天,怎么叫都不算过分。
以前学画的时候,老师总说盛夏的光最难画。太亮,亮到没有层次,白就是白,黑就是黑,中间的过渡全被烧掉了,一张纸铺满高光,画出来是硬的。夏末的光不一样,它开始有中间调。日头偏得早了些,五点多钟,光从窗户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、边缘发毛的亮块,里面浮着尘。墙面上那些原本被强光压平的颜色,一点一点回来了,米色是米色,灰色是灰色,连墙角那块受潮的印子都显出了形状。整个屋子的色温从冷白转向暖黄,像有人趁我不在,往颜料里悄悄兑了一点土黄和熟褐。这样的光才好画,也才经得起久看。
傍晚的云也换了脾气。整个盛夏,云都堆在天边,一团一团往上垒,垒成塔,垒成山,午后随时能垮下来一场雷雨,来得凶,走得也快,地面还没湿透就又被晒干了。这些天云散开了,薄了,高了,一缕一缕横在天上,像谁用干笔在纸上快速扫过,笔尖的毛都看得清。晚霞的时间跟着变长,不再是匆匆一抹就黑,而是从橘红慢慢褪到淡紫,再褪到蟹壳青,中间有很长的犹豫。太阳落下去以后天还亮着一会儿,那一会儿最舒服,人愿意在楼下多站几分钟,什么也不干,就是站着,看小区里遛狗的、择菜的、把凉椅搬出来的人各自忙。
晚饭后往江边走一段,那里的变化比小区里更露骨。整个七月,江风是热的,带着水腥气糊在身上,走十分钟衬衫就贴住了背。这几天风从水面上过来,先凉一层,再吹到人身上,凉得干净。堤上钓鱼的人还是那几个,位置也还是那几个,只是收竿的时间往前挪了,不到七点半就开始卷线,天黑得比上个月早了半个多钟头。芦苇的穗子刚抽出来,青里透白,风一过整片倒下去又慢慢立起来。蜻蜓多了起来,成群地低飞,翅膜在残光里一闪一闪。远处货船拉一声长汽笛,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,闷闷的,很长,散在暮色里。江水永远不告诉你今天是几号,可你站得久了自然会知道,这条江已经不是七月那条江了。
菜市场把季节的交接说得最直白。西瓜还在,但已经堆到了角落,摊主开始按整个卖,不再切开摆着,切开的那种甜里透着发闷的气。莲蓬堆成小山,剥出来的莲子饱满,苦心还嫩,能生吃。玉米一天一个价,糯的甜的挨在一起,须子干得发褐。葡萄从青紫压到黑紫,一筐一筐地往外搬,桃子硬得能敲桌子,卖的人说再放两天就软了。卖花的老太太篮子里换了鸡冠花和早菊,桂花还没有影子,得再等一个月。这些东西从不说话,可它们比日历准,比手机上那个提醒你“今日宜”的小字准得多。
家里也到了该动手的时候。凉席睡着已经开始有点凉了,后半夜腰上是硬的,早上醒来要缓一缓才敢下床,看来得把褥子垫回去。纱窗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痕迹,细小的飞虫、絮状的灰、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小片叶脉,拿旧牙刷蘸水刷过一遍,接的那盆水是灰的。趁着日头好,把薄被抱到阳台上晒,翻面的时候一股干燥的、被太阳烤透了的味道扑上来,是所有夏天结束时都会有的味道,闻一次就想起很多年前的很多个八月。晚上蝉不叫了,虫子接班,声音细,密,起伏着,在楼下草丛里此起彼伏,一直响到很晚。蝉是喊,虫是絮语。夏天在这一场交接里,从热烈变成了唠叨。
我总觉得夏末比秋末难过。秋末冬末都是明明白白的结束,落叶归土,万物收声,人心里跟着一起安顿下来,该收的收,该等的等,没什么好挣扎的。夏末不是。夏末是半途而废。年初立下的那些事,说好要在夏天做完的,大半还搁着;说要去的地方,去了一两处;说要画完的那本,翻到中间就停了,夹着的那支笔早不知去了哪里。热的时候有一个现成的理由:太热了,做不动,等凉快些再说。等到风真的凉了,这个理由自己走掉,剩下的只有“没做完”这件事本身,赤条条地摊在桌上。八月底的那种心慌,多半不是因为季节,是因为清算。
这种清算的感觉,我很小就熟了。念书的时候,八月的最后几天永远在补作业,摊了一桌子的本子,字越写越快,越写越丑,心里明白补得再多也补不齐。后来在画室,八月末是集训最狠的一段,画纸一张压一张地废掉,堆在脚边像小山,明明每天画到深夜,进度条却看不出往前挪。那时候最怕的不是累,是抬头发现窗外的蝉声又稀了一层,天又黑得早了一点,而手上的东西还是不像样。这么多年过去,作业早不用补了,画室也散了,可每到八月底,那股熟悉的、被时间催着的手心发潮的感觉,还是会准时回来一趟。它大概不认人,只认月份。
翻日历,后天处暑。处是止的意思,暑气至此而止。古人把这个节气拆成三候:鹰乃祭鸟,天地始肃,禾乃登。鹰开始捕猎,把猎物陈列开来;天地间的气象转向肃穆;庄稼灌足了浆,到了可以收的地步。三句话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——积累到了要交账的时候。这名字取得实在,不谈情绪,只讲事实:暑气到这里停下。停下不等于消失,处暑之后还有秋老虎,还得热几回,可那已经是余温,是烧完之后的炭,不是火。真正的分界不在温度计上,在人对热的态度上:从前是躲,现在是等它自己走。
所以夏末也不必急着做总结。没画完的画还在,纸没有黄,铅笔还在笔袋里,橡皮沾了灰但擦一下就能用。蝉叫完了会有虫叫,西瓜下市了会有柿子,桂花再等一等就来。季节从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,它只管往前走,走得很稳,一候一候地交班,从不失约,也从不回头催谁。人跟着走就是了。凉下来以后手不出汗,纸不洇,正是握笔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