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十九章:前路权衡,取舍两难
时序滑向十月下旬,秋风一日比一日凛冽,教学楼外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坠落,铺满楼下的柏油步道。高一的课业压力层层堆叠,月考复盘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散,文理分科的话题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子,投入每一个高一学生的心湖。班里随处都能听见同学互相讨论未来选科的声音,有人笃定理科,有人犹豫文科,少年人站在人生岔路口,人人心底都揣着一份忐忑与摇摆。
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有响起,教室里大半的同学还在走廊上散心打闹。林屿没有出去,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桌肚里藏着一部旧手机,是家里旧下来的,平时只有放学回家才会使用。今天下午放学,他没有第一时间归还,悄悄揣进书包,打算趁着晚自习前短暂的空隙,弄明白缠绕在心底许久的疑问。
第十七章踏入美术社、第十八章和苏晚畅快交流英语作文之后,那条美术艺考的出路,已经不再仅仅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。它变成一道真实摆在眼前的选择题,时时刻刻拉扯着他的思绪。
他清楚自己手里的筹码:语文、英语得天独厚,稳居班级第二;从小自发养成绘画的手感,在美术社练习的这些日子,专业老师也私下跟他提过,他的造型感受力远超普通新人,如果走艺考会很有潜力。可与之相对的,数理学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。几次考试卷子上,数学物理大片红色批注,一次次直白地提醒他,纯文化课高考,自己很难突围。
可艺考从来不是旁人口中轻松的捷径。他从美术社学长零碎的闲谈里听过只言片语,却始终对完整的规则一知半解。集训时长、文化课最低控制线、综合分计算方式、报考风险,所有的未知都像蒙着一层浓雾,看不清前路。
教室外面人声喧嚷,林屿微微侧过身子,用书立和厚厚的习题册挡在桌前,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指尖有些发沉,点开教育考试院相关的网页,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。
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扑面而来。美术生需要兼顾专业课与文化课,高二后期就要投入长时间封闭式集训,会落下大量文化课进度;新的艺考政策抬高了文化课门槛,并不是画得好就万事大吉,文化课也必须达到相当的分数线才有填报本科院校的资格。每年报考美术的考生数不胜数,竞争惨烈,就算熬过漫长枯燥的集训,统考、校考依旧充满变数,一旦专业失利,便会两头落空,既浪费时间精力,文化课也会被严重拖累。
一行行文字读过去,沉甸甸的现实压上心头。
他想象过那条道路的模样:无数个日夜泡在画室,铅笔炭笔磨掉一根又一根,手上永远洗不掉炭灰,在昏暗灯光下反复打磨素描与色彩。可代价同样沉重,集训会让他脱离正常的课堂节奏,等到再回归文化课的时候,本就薄弱的数理,恐怕会雪上加霜。
关掉网页,林屿把手机塞回桌肚,指尖还残留着屏幕冰凉的触感。两种未来在他脑海里来回撕扯。
倘若跟着苏晚的脚步,踏上文理分科之后的普通文化课赛道。苏晚文理均衡,已经笃定选择理科,前路坦荡清晰,向着重点大学稳步前行。如果自己硬咬着牙走纯文化,就要死磕永远学不通的数理,即便语英可以保持优势,综合排名依旧很难冲到上游。拼尽全力,最后换来的或许依旧是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。
可若是转身走向美术艺考,他有机会借画笔,把自己的天赋兑现,搏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。只是,这条路,意味着要和苏晚彻底分道扬镳。等到高二艺术特长班单独编班,楼层不同,课程不同,作息不同,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,坐在同一间教室,课间可以偶然闲谈课业,抬头就能够望见她的背影。那个支撑自己一整个高一的榜样,会彻底退出自己的日常。
他抬起眼,视线越过课桌,落在斜前方苏晚的背影上。
此刻苏晚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着话,侧脸被窗外漫进来的黄昏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她正拿着一本物理错题本,耐心给同桌讲解解题步骤,语调清亮从容。对待难题,她很少流露畏难,不管文科理科,都可以稳稳接住。那是林屿无比羡慕的模样,拥有宽阔的选择,不必被逼到要去寻找一条迂回的退路。
苏晚从来不需要依靠别的赛道来弥补短板,她只要顺着眼前这条路往前走,就足够光芒万丈。
林屿收回目光,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数学卷子。卷子上面好几道大题留白,草稿纸上写满反复演算却得不到正确结果的步骤,密密麻麻,一团乱麻。每一道解不出的题目,都在提醒他,自己和苏晚之间横亘着怎样巨大的鸿沟。
晚自修铃声响起,喧闹的走廊瞬间归于安静,教室里白炽灯尽数亮起,白纸黑字的试卷铺满每一张课桌。同学们埋首低头,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。林屿却久久没有落笔,心底的纠结翻涌不息。
身边的江驰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,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,压低声音:“干嘛呢,发呆?数学卷子再不写,今晚又要熬夜补作业。”
林屿勉强扯了扯嘴角,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。他没办法向江驰全盘托出。一旦开口,就要袒露两件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事:一是自己对苏晚那份缄默的心动,二是自己正在认真考虑美术艺考这件事。两件事,他都还没有做好对外言说的准备。
“没什么,一道题想不通。”他低声敷衍过去,拿起笔,硬着头皮继续演算习题。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,一会是网页上面写的艺考风险,一会是月考榜单上苏晚遥遥领先的名次,一会又是画室里炭笔落在画纸上的沙沙声响。
晚自习中途,课间十分钟来临。教室里一部分同学起身走动打水。苏晚和好友一起走出教室,经过林屿座位旁的时候,脚步稍稍顿了顿,随口问了一句:“数学最近学得会不会很吃力?最近的习题难度拔高不少。”
她只是普通同窗的一句关切,没有别的深意。
林屿猝不及防抬眼,撞上她温和的目光,心口猛地一缩。喉咙微微发紧,只能够轻轻“嗯”一声:“有些地方跟不上。”
“要是有想不通的,有空可以互相讨论。”苏晚浅浅笑了笑,便跟着朋友一道走出了教室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林屿心底的两难变得更加尖锐。
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拥有和她一样的底气,不用在岔路口反复权衡进退,可以顺着同一条赛道并肩往前走。可现实摆在眼前,天赋的偏向早已注定,他的长处与短板,清晰得残酷。
课间很快结束,重新回归安静的晚自习。林屿没有继续刷题,在草稿纸的边角,无意识写下两行字。
追随,便大概率望尘莫及。
转身,就要告别眼前光亮。
写完,又立刻用笔重重涂掉,黑色墨迹糊成一团,看不出原本的字迹。
放学铃声响起,晚自习结束,喧闹重新席卷教学楼。同学们收拾书包,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。林屿慢吞吞地整理书本,等到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,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。他抱着画袋,绕道走向西侧辅楼的美术画室。
夜晚的画室没有白天热闹,大半社员已经回家,只有寥寥两三个人还在练习。空气中依旧弥漫炭笔、橡皮和画纸特有的气息。他找了熟悉的角落画架,抽出一张素描纸,拿起炭笔。
笔尖落在纸面,习惯性地想要勾勒人像轮廓,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苏晚明媚的眉眼。他猛地回过神,迅速调转画笔,转而画静物几何体。
线条一遍一遍铺上去,明暗来回调整,可内心的焦躁并没有因为画画而消散。画画可以暂时隔绝外界的压力,却回答不了关于未来的那道难题。
他放下炭笔,站在画室的窗边向外眺望。隔着重重楼宇,可以望见主教学楼的灯火次第熄灭,少年人的迷茫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,无边无际。
选艺考,不是一条轻松的捷径,是孤注一掷的豪赌。赌自己的专业天赋,赌集训的汗水,赌之后捡起来的文化课。赌从此以后,要远远望着那个耀眼的女孩,不再拥有近距离并肩的机会。
如果死守纯文化课,就要日复一日死磕自己最不擅长的数理,拼尽全力,结局依旧未知。而苏晚的那条坦途,自己好像怎么奔跑,都难以抵达。
两种选择,各有代价,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。
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,掀动桌角散落的画纸。林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。少年站在高一深秋的夜色里,一边是遥遥不可及的仰望,一边是布满风险的新生道路,被取舍两难的重量沉沉裹挟。
他清楚,这个问题不能无限期逃避,分科分流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,很快,就必须交出属于自己的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