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二十章:一念执守,一念新生
时序滑向十一月,秋意日渐深重,校园里梧桐树叶大片大片褪成枯金,风掠过树梢,碎叶便簌簌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。高一的时光已经悄悄走过大半,文理分科与艺术分流的阴影,不再只是班会课上几句轻飘飘的提醒,而是实实在在压在每一个少年心头的选择题。
经过第十九章夜里反复查阅艺考资料、在两条道路之间辗转煎熬之后,林屿依旧在现实与憧憬之间来回拉扯。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不能永远逃避,迟早要给出一个答案。
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教室里大半同学埋着头刷题,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连绵不绝。少数人趁着老师不在,压低声音互相闲聊,话题绕不开未来选科。有人笃定理科,有人还在文科的利弊之间摇摆,偶尔也会提起美术、音乐这类艺术特长的出路,语气里混杂着向往,也带着对未知的忐忑。
林屿没有动笔写卷子,手肘支在桌面上,目光无意识落向前排。
苏晚就坐在斜前方,脊背挺得笔直,正埋着头整理物理错题本。她的笔尖在纸面游走,遇到难解的推导步骤,便微微蹙起眉,短暂思索之后又很快舒展眉眼。无论文科还是理科的习题,她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,从容地接住扑面而来的课业压力。
林屿望着她的背影,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惘。
苏晚的前路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。文理均衡,头脑通透,性格开朗,笃定奔赴理科重点班,向着重点大学稳步前行。她不需要绕远路,不必拿另外一条赛道当做退路,只要顺着脚下的道路往前走,就足够光芒万丈。
反观自己。语文英语,是握在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,可数理学科像是一道翻不过去的高墙。一次次试卷上刺目的分数,反复提醒他,如果死守普通文化课高考,拼尽全力,或许也只能落得一个不上不下的结局。
美术艺考,是另一条布满荆棘的出路。不是旁人口中轻轻松松的捷径,要熬过漫长隔绝的集训,要承受统考校考的巨大不确定性,还要在集训结束之后重新捡起重度荒废的文化课。可至少,这是一条能够把他潜藏多年的绘画天赋兑现的道路,是他有可能搏出对等未来的机会。
代价却无比沉重。
一旦选择美术特长班,等到高二分班,楼层、课表、作息全部割裂。再也不会是同一间教室,不会再有课间偶然的闲谈课业,不会再像现在这样,抬眼就能看见那个作为自己一整年精神标杆的女孩。
那个支撑他熬过无数枯燥早读、无数难熬考试的榜样,会彻底退出他的日常。
一整个下午,林屿都陷在这样的思绪里面。习题摊开在桌面上,却几乎没有写下多少字迹。身旁的江驰忙着演算数学大题,没有察觉到他翻来覆去的心神不宁。
放学铃声响起,自习课结束,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。同学们哗啦一声合上书本,收拾书包,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。林屿没有立刻动身,等班里的人走掉大半,才缓缓把书本收拢进书包,抱着画袋,去往西侧辅楼的美术画室。
画室的傍晚没有白天的热闹,不少社员已经结束练习回家,只剩下寥寥数人,安安静静坐在画架之前。空气里浮动着炭笔粉末、橡皮碎屑独有的淡淡气息,窗外的落日把橘红色的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倾倒进来,在地面铺成大块斑驳的光影。
林屿走到自己固定的角落画架,放下沉重的画袋,抽出一张素描纸。炭笔握在手心,冰凉坚硬。他本打算画一组静物石膏,可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脑海里两种声音依旧在争执。
一边告诉自己,咬牙死磕文化课,跟着苏晚的赛道往前走,哪怕数理再难,一点点熬,至少还可以留在同一个普通的分班体系之下,还能够拥有偶尔遇见的机会。可现实又清清楚楚摆在眼前,他比谁都明白,自己的数理短板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够轻易填平,再怎么追赶,综合成绩也很难企及苏晚所处的高度。
另一边又在提醒他,选择艺考,是为自己搏一个像样的将来。换一条赛道,努力打磨专业,把天赋变成底气,将来拥有属于自己的光亮。可这条路,意味着主动拉开与苏晚之间的距离,告别这一年来,以她为榜样,默默追赶的全部时光。
他缓缓落下炭笔,开始勾勒静物罐子的轮廓。线条一遍一遍铺排,可心绪纷乱,笔下的形体总是走形。画错,擦除,再画,再擦除,橡皮屑在画架脚下积起薄薄一小堆。
不知画了多久,窗外落日渐渐沉落,橘红的天光褪去,天色一点点转暗。画室天花板的日光灯被人按下开关,惨白的光线铺满整个空间。
画室的指导老师巡视过来,停在林屿的画架旁边,低头看了看纸上反复涂改的静物,又看了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“心里有事?画得很浮躁。”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,没有打扰画室其余的人。
林屿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,沉默片刻,才轻轻点头。
“最近不少高一的孩子来找我聊分流的事情,纠结要不要走美术。”老师靠在桌边,语气平和,“这条路没有想象中光鲜,要吃很多苦,风险也很大,不是用来逃避文化课的避风港。但如果你本身真心热爱绘画,愿意接受所有代价,它才值得你去选。回去好好和家里人聊一聊,想清楚你愿意为此舍弃什么。”
这番话,像一块石头,重重落在林屿纷乱的心湖。
离开画室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,他背着沉甸甸的画袋,独自走在校园空旷的步道上,脚下踩过满地枯黄的梧桐落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回家的路上,他一路上都在反复掂量老师的话。
夜里吃过晚饭,林屿关上自己房间的房门,书桌台灯亮开暖黄的一圈光晕。他把美术艺考的相关资料摊开,又摆上自己历次的成绩单。一边是亮眼的语文英语分数,一边是惨不忍睹的数理答卷,白纸黑字,把他的优势与缺陷展露得淋漓尽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出房门,主动找到客厅的父母。没有拐弯抹角,把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,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客厅的灯光柔和,父母听完他的想法之后,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。一家人安安静静聊了很久,聊集训的开销,聊文化课跌落的风险,聊艺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,也聊他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。有疑惑,有担忧,也有对孩子前途的审慎考量。直到夜深,这场谈话才缓缓落幕,父母告诉他,愿意尊重他的想法,但需要他彻底想明白所有取舍,一旦做出选择,便再不能半途反悔。
回到自己的卧室,林屿坐在书桌前,窗外夜色沉沉,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窗照进来。
经过和老师的提点、和家人彻夜的沟通,无数个日夜的摇摆、权衡、自我拉扯,到这一刻,终于慢慢尘埃落定。
他内心初步下定了决心。
选择美术艺考。
不是一时冲动的逃避,而是认清自身禀赋之后,做出的孤注一掷。
他清楚,做出这个决定,便意味着,自己再也没有机会,和苏晚站在同一条文化课的跑道之上。不管自己如何拼命,都再也不能像高一这样,坐在同一间教室,暗暗对标,并肩刷题,隔着几张课桌的距离,把她当做眼前看得见的榜样。
他们注定走向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轨道。苏晚会奔赴理科重点班,向着综合性重点大学全力冲刺;而自己,将要踏上艺术生的道路,文化课与专业课双线承压,去搏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。
哪怕不能再跟在她身后并肩奔跑,他依旧希望,换一条赛道,通过自己的努力,未来可以拥有一份和她对等的人生。
可心底的遗憾,如同潮水,漫上来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他伸手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第十八章苏晚借给自己的那本浅蓝色封皮英语素材笔记本。封皮被保护得完好,里面娟秀工整的字迹依旧清晰。这是属于高一同班时光最具象的纪念。
往后,这样的时光就要结束了。以后很难再有课间,转头就和她探讨作文、交换答题思路的机会。那些抬眼就能望见她背影的课间,那些悄悄模仿她书写、背诵节奏的朝夕,都即将成为封存的回忆。
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丢掉这份榜样的力量。
就算分班之后教室相隔楼层,就算赛道彻底分叉,他依旧会牢牢守住自己语文英语的优势,依旧拿苏晚当做心底无形的标杆,督促自己不能松懈堕落。只是这份追赶,再也不是希望缩短课桌之间的距离,而是用来督促自己,不要在艰难的艺考生路途之中,放任自己彻底沉沦。
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抽屉,合上抽屉盖板,像是轻轻合上高一这一段滚烫又缄默的心事。
窗外秋风穿过楼宇缝隙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少年坐在台灯之下,一边是下定决心奔赴新生道路的笃定,一边是认清注定别离之后漫无边际的怅然。一念,是对自我未来的执守;一念,是接受旧时光终将落幕的新生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屿早早来到教室。教室里还没有多少人,晨光穿过玻璃窗落进课室。没过多久,苏晚走进教室,背着书包,笑意明媚,像往常一样落座前排。
林屿坐在斜后方,安静望向那个熟悉的背影。心底已经清清楚楚知道,不久之后,他们就要走向不同的人生岔路口。
他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收回目光,低头翻开课本。
心底悄悄埋下一粒遗憾的种子:或许,在分班彻底到来,两人彻底被两层楼隔开之前,有些藏了整整一年的心事,不应该就这样无声无息,随高一的结束悄然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