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九章:轻拾纸笔,暗自温柔
午后的日头斜斜挪过教学楼的檐角,褪去正午那股灼人的燥热,温温软软地淌进高一(7)班的窗户。刚结束一节冗长乏味的物理课,下课的信号一响,整间教室便如同被解开了束缚,喧哗声轰然漫开。
桌椅拖拽地面的摩擦声、少年们追逐打闹的呼喝、女生凑在一起的细碎私语搅作一团,空气里浮动着少年人松弛又浮躁的气息。大半的人都趁着这十分钟彻底放空,离开座位在过道里来回走动,有的去接水,有的趴在窗台吹风,也有三五成群挤在一处说笑,课桌之间的过道被往来的学生填得满满当当。
林屿依旧没有动。
他安坐在斜后方的座位上,背脊轻轻抵着墙壁,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,漫不经心地在物理课本的空白边角画着细碎的线条。那是他长久以来的小习惯,心里纷乱的时候,就会无意识地勾勒些不成形的速写轮廓,大多是窗外的梧桐枝桠,或是某个模糊的背影。周遭的喧嚣滚滚而来,他习惯性地将自己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座位里,不去掺和,也不主动搭话,任由旁人的热闹从身侧流过。
目光还是老样子,会不受控制地往前飘,落向苏晚的方向。
苏晚这会儿正和同桌说着什么,肩膀微微侧着,马尾垂在后背,浅杏色的皮筋在光线下淡淡的。她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,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。课间于她,永远是鲜活流动的,仿佛身上永远有耗不完的元气,周遭总有人向她靠近,或是问一道题,或是随便聊几句闲话,她都一一接住,坦荡又温和。
林屿远远看着,心里那点浅浅的欢喜安安静静浮着,像投了石子之后不起大浪的湖面。他并不奢望能够跻身那片热闹,仅仅是这样远远看着,便足以抚平一部分课堂遗留下来的疲惫。
没过多久,苏晚站起身来。
大约是要去茶水间接水,她随手捞起桌角的水杯,身子微微一侧,打算从课桌与过道的缝隙之间走出去。桌沿被胳膊肘轻轻一带,那只帆布笔袋便失去了平衡,“啪嗒”一声重重磕在桌边上,拉链应声扯开。
黑色、墨蓝、浅粉的水笔,橡皮、自动铅笔、卷笔刀,还有几张卷起来的便签纸,哗啦啦一下子倾涌而出,滚得到处都是。几支笔顺着倾斜的课桌骨碌碌往下掉,有的砸在地面,又继续往前滚,散落在过道的地砖上。
周围正是人来人往,好几组同学正打打闹闹从旁边经过,脚步声杂乱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的玩笑上,谁也没有留意脚下散落一地的文具。苏晚已经迈出半步,大半身子走到了过道上,背对着自己的课桌,还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变故。
若是再晚片刻,那些滚出去的笔,怕是就要被往来的人踩得满是划痕。
林屿的视线恰好完完整整接住了这一幕。
几乎是下意识,他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。没有多想,他弯下腰,探过身子,伸出手,去捡拾那些四散开来的物件。
他坐的位置本就在斜后方,距离苏晚的课桌尚有几步的间隔,于是微微欠着身子,半探离座位,指尖飞快地捞住滚到近处的水笔。冰凉的笔杆握在掌心,他一支一支收拢,橡皮滑得远,他便再往前探一点腰,胳膊伸得很长,将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文具一一归拢。
周遭依旧闹哄哄的,没有人注意到角落这个少年正在做的事。林屿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,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烫。他不希望被别人看见,更不希望被旁人打趣,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她的笔袋被弄得一团狼藉,文具被来往的人踩坏。
他指尖细细捋开被扯歪的帆布笔袋拉链,把捡回来的笔、橡皮、卷笔刀,还有那几张卷边的便签,按顺序一样一样放回去。他记得之前观察到的细节,苏晚习惯把常用的黑笔摆在笔袋最外侧,便顺着她的摆放习惯归置妥当,再将笔袋的拉链拉好。做完这一切,他双手捧着那只干干净净的帆布笔袋,轻手轻脚,把它稳稳搁在苏晚的课桌右上角,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。
做完这一切,他迅速缩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靠回墙壁,装作继续低头在课本上涂画,仿佛刚刚那一系列动作从未发生过。心脏还在轻轻突突地跳,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,不敢再往前面多看,生怕刚好撞上她回来的目光。
过道上人来人往,脚步声来来去去。片刻之后,接完水的苏晚提着水杯往回走。
回到座位,她一眼便看见了安安稳稳摆放在桌角的笔袋。方才她起身匆忙,完全没有意识到笔袋掉落,此刻看见完好无损的袋子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转头,目光顺着斜向扫过来,准确落到了林屿的身上。
周遭依旧喧闹,她转过上半身,面向后方,眉眼弯起来,清亮的嗓音压得比平时稍低,不至于惊动周围打闹的同学,却足够让林屿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屿,刚刚是你帮我捡的笔袋吗?”
猝不及防被点名。
林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住。
他原本埋着头,听见这道声音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往耳尖涌去,脸颊温度飞快升上来。这是开学这么久以来,苏晚第一次专门转头,主动对着他说话,不是擦肩而过的点头致意,不是隔着人群的遥遥一瞥,是真正意义上,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。
慌乱瞬间攫住了他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应答,此刻尽数消失不见。社恐带来的局促铺天盖地压过来,喉咙发紧,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他缓缓抬起一点视线,却又没有勇气对上她的眼睛,目光落在她校服胸前的扣子上,视线游离,只能僵硬地点了两下头,喉咙里挤出来极轻的一声:“嗯。”
就只有这么一个单音节。
苏晚看得出来他的窘迫,并没有往前凑,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脸上笑意更柔和了些,眼神真诚坦荡。她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客套地反复道谢,可语气里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真的谢谢你啊,我刚才走得太急,完全没注意东西掉了。要是被人踩坏,又要重新买一堆,太麻烦了。”
她的声音明亮又温柔,像秋日晒过太阳的风,轻轻吹过来。
林屿的耳尖烧得厉害,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依旧不敢抬眼直视她的眼睛,又勉强地点了点头,又挤出很简短的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再多的话,他实在说不出口。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可落到嘴边,就只剩下干巴巴的应答。他心里其实有很多细碎的情绪在翻涌,有一点隐秘的欢喜,有被她当面道谢的无措,还有怕被旁人留意到这一幕的紧张。他很害怕附近的同学转过头来看见他们对话,害怕被打趣,害怕那点藏在心底的心事,会从一个简单的道谢里泄露分毫。
苏晚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的局促,没有继续跟他攀谈,浅浅笑了笑,便转回身,重新面向课桌前方,将笔袋拿回来,放回桌洞。
这一场短暂的对话就此结束。
可林屿的心,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物理课本,可书页上一行行的公式符号,一个都看不进脑子里。方才苏晚道谢时的语气,弯起的眉眼,那一句简简单单的“真的谢谢你啊”,一遍一遍在心底来回回放。
只是一句普通的道谢而已。于苏晚而言,不过是同窗之间一次举手之劳的回馈,她待人向来如此,对谁都这般热忱礼貌。或许过不了多久,她就会把这件小事淡忘,转头便投入和同桌的说笑里。
可落在林屿心上,分量却重得不一样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近距离对话,是横亘在几排课桌之间的遥遥观望之外,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交集。之前所有的目光、所有的窥探,都仅仅是他单方面的遥望,而这一刻,有了来自对方真实的回应。
他悄悄抬眼,再一次望向前方。
苏晚已经把笔袋妥善收好,正和同桌说着接水时遇到的趣事,笑声轻轻飘过来,依旧鲜活明媚,仿佛刚刚那一段简短的交谈,不过是课间众多小事之中微不足道的一桩。她的世界依旧热闹充盈,并不会因为对他说过两句话,就发生什么改变。
林屿垂眸,指尖在课本空白处,无意识地继续画着线条。心里混杂着多种滋味:有隐秘的、微甜的悸动,也有挥之不去的自卑。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仅仅是帮她捡拾了一地文具,仅此而已,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。可心底那点少年人的欢喜,却因为这短短几句对话,被搅动得波澜不息。
江驰刚好从外面打水回来,抱着水杯路过,瞥见林屿神色有些恍惚,又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前排,心里大致猜出方才发生了什么。他挑了挑眉,抱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,没有当众开口调侃,只是远远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林屿瞥见那道目光,慌忙收回视线,心口又紧了紧,生怕江驰会当众戳破自己藏起来的心思。
好在预备铃很快响了。
叮叮当当的铃声穿透喧闹,教室里的嬉闹声潮水一般退去。走动的同学纷纷归位,大家慌忙收拢桌面的杂物,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。苏晚也迅速收好了闲谈的心思,端正坐好,翻开英语课本,笔尖落在纸页上,迅速进入听课的状态。
林屿也强迫自己定下心神,摊开书本。可方才那一幕,依旧像一枚小小的石子,沉在心底。
他回想起方才弯腰捡拾文具的时候,那些滚落在地的笔,帆布笔袋柔软的触感,苏晚转头望过来的眼神,还有那一声清亮温柔的道谢。所有细碎的片段交织在一起,反复在脑海里盘旋。
他依旧还是那个躲在角落,不敢主动上前搭话的少年。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大大方方说笑,不会找各式各样的由头凑过去聊天,只能用这样安静、被动的方式,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做完之后,连坦然接受一句道谢,都要紧张到手足无措。
窗外的秋风穿过窗沿,拂动窗帘轻轻晃动,阳光慢慢偏移,在课桌上移动位置。整间教室渐渐归于安静,老师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响起。
林屿把杂念压下去,努力将目光聚焦在课本印刷的文字之上。只是心底那一圈被轻轻搅动开的涟漪,并没有那么快完全平息。那一次短暂的对话,如同一道浅浅的印记,刻进了高一这一段缄默的时光里。
往后无数个安静的瞬间,他偶尔还会回想起这个课间:一地滚落的文具,安静捡拾的少年,还有女孩转头时,那一抹干净真诚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