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二十二章:分科公示,尘埃落定
深冬的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,卷着窗沿积下的薄寒,把公告栏边角张贴的纸张吹得微微发颤。高一这大半年悬在所有人心里的那块石头,终于随着学校正式下发的文理分科与艺术分流方案,重重落了地。
大课间的铃声刚刚响起,公告栏前便迅速围拢了大批学生。黑压压的人群挤在米黄色的布告板跟前,有人踮起脚尖,目光飞快扫过纸上的每一行文字,低声念读上面的分班规则;有人指尖点着纸面,反复确认关乎自己未来的条款,空气里浮动着少年人面对人生岔路口特有的忐忑与躁动。
白纸黑字写得分明:高一期末结束之后,将重新编排高二全部班级。普通学生按照选科意愿与期末成绩划分文理重点班、平行班;美术、音乐类艺术生单独组建特长班,脱离普通文理序列,实行文化课加专业课的双线教学模式,不同班级分布在教学楼不同楼层。
消息顺着人流飞快传回各个教室,原本还沉浸在期末备考刷题氛围的班级,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回到教室,不少同学围在一起小声议论。有人笃定选择理科,向往重点班激烈却向上的节奏;有人还在文理科之间摇摆不定,反复权衡利弊;少数几个打算走艺术道路的同学,则在低声交流特长班的课程安排、集训时间。一年的同窗相伴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过完这个期末,这间坐满了人的教室,就要彻底拆散开,大家将去往不同的教室,奔赴完全不一样的前路。
林屿坐在座位上,隔着喧闹的人群望向公告栏的方向,心口沉沉的。此前他已经在心底反复权衡,也和父母、美术社团的指导老师几番深谈,把艺考的风险、开销、集训的艰苦、文化课不能松懈的条条框框,全部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可当官方文件实实在在摆在眼前,真切的分离感才重重砸落下来,不再是脑海里抽象的设想,而是迫在眉睫的现实。
他悄悄抬眼望向前排。
苏晚正和身旁的女同学并肩翻看打印出来的分流细则。冬日的阳光斜斜落进窗户,落在她乌黑的发梢,她垂着眼,指尖轻轻捏着那张A4通知纸,看得十分认真。对于苏晚而言,这份通知更像是给早已确定的未来盖上一枚确认的印章。她文理均衡,思维敏捷,很早便笃定要选择理科,目标直指重点大学的理工科专业,前路清晰坦荡,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徘徊。
讨论完毕,她转过身,脸上带着明朗的神色,和周围的同学闲聊填报志愿的事情,语气松弛而笃定。
“我肯定填理科。”苏晚声音清亮,坦然地说出自己的选择,“理科重点班,希望期末考能够稳住排名。”
周遭同学纷纷附和,有人羡慕她成绩均衡,无论选文选理都拥有充足的底气,不必像很多人一样在岔路口反复煎熬。
林屿坐在斜后方,安静听着那一段对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桌角。
苏晚的前路是通往三楼的理科重点班,那里汇聚全年级成绩最拔尖的一批学生,节奏紧凑,目标明确,所有人向着综合性重点大学奋力奔跑。而自己,将要去往一楼的美术特长班,从此一头扎进文化课与专业课的双重重压之中。
从此以后,课表不一样,作息不一样,课间的活动区域不一样,就连日常能够遇见的机会,都会变得寥寥无几。曾经一抬眼就能够望见的背影,往后,要刻意上楼、要恰好遇上人流交错,才有机会远远瞥见一眼。那些早读并肩背书、习题课交换草稿纸、课间偶然闲谈课业的朝夕,就要到此为止。
这不是争吵,不是误会,只是两条天赋与选择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,在此处,正式分道扬镳。
班会课上,班主任拿着一叠分科志愿填报表格走进教室,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轻响。讲台上,老师神情郑重,逐条再次解读学校的分流政策,反复叮嘱每一个人,这份表格一旦上交确认,高二班级划分便尘埃落定,轻易不可更改,务必和家人审慎商量之后再落笔。
一张张薄薄的志愿表顺着课桌依次传递到每一个人的手上。
纸面印刷规整,上面划分了普通理科、普通文科、美术特长、音乐特长几个选项,下方留有学生签名、家长签字栏。薄薄一张纸,却沉甸甸承载着少年人未来两年的走向。
苏晚拿到表格,几乎没有半分迟疑,笔尖稳稳落下,在普通理科那一栏打勾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写完之后,她把纸张叠好,放进书本夹层,重新低头翻开物理错题本,很快便重新投入复习,仿佛这件重大的人生抉择,于她而言,只是一件按部就班完成的小事。
志愿表传到林屿手中,他低头盯着纸上的选项,目光久久停留在“美术特长”四个字上。
脑海里翻涌过去无数个夜晚的挣扎。想起高一一次次数理试卷上刺目的红叉,想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语文英语,想起画室里炭笔划过素描纸的触感,想起自己内心那个卑微又执拗的愿望:即便不能和她站在同一条文化课跑道,也要拼尽全力,给自己搏一个对等的未来。
也同样想起心底那一缕绵长的怅然。从此以后,再也不能坐在同一间教室,以她为眼前看得见的榜样,悄悄追赶她的脚步。
教室里沙沙作响,不少同学低头思考,笔尖犹犹豫豫,反复涂改。林屿握着黑色水笔,指节微微收紧,几番呼吸平复心绪,终于,笔尖落下,在美术特长的方框之内,郑重地打上勾。
名字一笔一划写在表格底端。
放学回家,晚饭过后,客厅灯光暖黄,他把志愿表摊在茶几上,再次和父母做最后的确认。之前数次彻夜长谈,家人已经充分了解艺考的利弊,明白这不是一条捷径,要熬过漫长封闭集训,要承受文化课不能掉队的压力,也要承担校考结果未知的风险。几番斟酌之后,家人尊重他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抉择,在家长签字一栏,签下名字。
签字落笔的一瞬间,所有摇摆、幻想、侥幸,全部画上句号。
第二天回到学校,林屿把签好名字的志愿表上交班长。一叠厚薄不一的纸张收拢在一起,交去年级办公室,就代表着,高一一整年同班相伴的时光,已经进入倒计时。
课间,江驰凑到林屿桌边,压低声音问道:“真定美术特长班了?以后就在一楼,我们都在楼上普通班。”
林屿轻轻点头,目光淡淡落在前排苏晚的背影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嗯,定了。数理我实在跟不上,艺考是我能抓住的机会。”
江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又转回头看向林屿,读懂了那一层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失落,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胳膊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很多话不必明说,江驰心里清楚,这个选择,意味着林屿要主动拉开和苏晚之间的距离。
之后的几日,期末备考依旧如火如荼。试卷、练习册铺满天台课桌,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。班里所有人心里都明白,分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,只是依旧会偶尔感慨这一年相处的点滴。偶尔会有人闲聊,畅想高二新班级的生活,也会惋惜如今的班级就要四散别离。
林屿依旧维持着双重的生活节奏。白天死死守住语文英语的优势,不肯放任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成绩滑坡;放学之后依旧去往画室,巩固素描静物,打磨手上功夫。只是每一次抬眼看见苏晚,心底那份怅然就会再漫上来一层。
有一次午后课间,苏晚整理完错题本,偶然回过头来。目光撞上林屿安静望向自己的视线,她依旧扬起浅浅笑意,随口闲谈。
“听说你报了美术特长班。”苏晚语气坦荡,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,“你的文笔那么好,画画又有天赋,走美术其实挺适合你的,以后要好好加油。”
“嗯。”林屿喉咙微微发紧,简单应了一声,指尖蜷了蜷,“你也是,理科重点班,祝你一切顺利。”
简短两句话之后,苏晚便转回身,重新埋进习题之中。
简单的寒暄,礼貌的祝福,像一道温柔却清晰的边界。两个人都清楚,过完这个期末,属于他们斜前后桌的故事,就要就此落幕。往后,她奔赴理科重点班,向着重点大学全力奔跑;他踏入美术特长班,踏上一条布满未知荆棘的艺考道路。
曾经在同一间教室,文科之上并肩对峙、暗自比拼、互为榜样的两个人,被一张薄薄的分科志愿表,推向两条完全不相重合的轨道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,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。林屿走在校园的步道上,寒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。他回头望向身后的教学楼,那间承载了他一整年心动与追赶的高一教室,安安静静立在暮色之中。
心底有笃定,也有挥之不去的怅然。笃定自己选择的前路,怅然即将失去的朝夕相伴。一年的仰望、一年的对标、一年缄默无声的心动,都即将被高二分班的现实隔在身后。
但那份埋藏心底的心事,却并没有随着分科填报就此消散。恰恰是因为知道别离在即,那一份藏了整整一年的情愫,反而在心底,悄悄酝酿生长。他隐隐生出一个念头,在彻底隔绝分开之前,或许,有些话,不该就这样永远烂在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