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家破人亡,隐姓埋名
第一章:第十四节 霜途百里,渐近城郭
漫天大雪不曾半分收敛,茫茫荒岭被纯白覆盖,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苍茫。四人顺着蜿蜒山道艰难前行,脚步踩在厚雪之中,咯吱声响被呼啸寒风吞没。
沈清辞肩头重伤失血过多,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,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,浸透鬓发,与落在脸上的雪沫凝作冰珠。谢珩半侧身子搀扶着她,刻意放缓脚步,将自己身上仅存的一件薄袄披在她肩头,手臂旧伤反复撕裂,温热的血浸透布条,冷得皮肉发麻,他却浑然不觉。
青禾走在最前方开路,左臂垂在身侧无法用力,只能单手握紧短刃,时不时拨开拦路的枯枝荆棘,每一次动作都牵动伤口,齿间不断倒抽冷气,却从未放慢探查路况的脚步。小石头紧随二人身后,一双冻得通红的手牢牢攥着短棍,目光不停扫视前后山林,警惕追兵突袭,少年眼底早已褪去初见时的怯懦,多了一份同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再往前三十里,便是临水县外围的官道。”沈清辞喘着粗气,声音微弱沙哑,“官道上往来商旅繁多,慕容嵩的暗卫不敢明目张胆大肆搜捕,只要撑到官道,我们便能混在人群里掩去踪迹。”
谢珩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前路无边风雪:“苏大人独自引走大批暗卫,短时间内追兵难以追至这片山道,但我们依旧不能放松,沿途任何一处密林、山坳,都有可能藏着零散探子。”
怀中木盒隔着一层粗布抵着心口,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心绪难平。苏怀瑾孤身踏入荒山阻拦死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,心口堵着化不开的愧疚与悲恸。那位看透宫闱所有肮脏的旧内侍,手握扳倒权臣的关键线索,本应是揭开冤案的核心之人,如今却为护他,生死未卜。
“等我们在悦来客栈安稳落脚,第一件事便托据点人手,派人折返荒山搜寻苏大人踪迹。”谢珩低声许下承诺,指尖攥得发白,“无论生还是死,我都要寻到他。”
青禾闻言,重重叹了口气:“沈姑娘先前便安排过,据点内有三名擅长山野追踪的沈家旧部,只要我们顺利入城,立刻派人出城探查。只是丞相府暗卫下手狠绝,苏大人独自对上数十名死士,希望渺茫。”
话音落下,气氛骤然沉冷。风雪拍打在枯树枝桠上,发出凄厉呜咽,像是无数枉死之人的哀鸣。小石头低着头,眼眶泛红,想起望云寺满门惨死的僧人,想起半路牺牲的沈家暗卫,又想起舍身断后的苏怀瑾,心中复仇的念头愈发浓烈。
“那些身居朱墙之内的贵人,坐在高楼之上,仅凭一纸密信、几句谗言,便能轻轻松松毁掉一整个家族,害死无数无辜之人。”小石头攥紧拳头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愤懑,“等到将来,我们一定要把所有真相公之于众,让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沈清辞闻言,缓缓抬眼,望向远方隐在云雾深处的京城方向,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意:“皇宫朱墙巍峨,看似锦绣繁华,内里铺满尸骨血泪。今日我们踏霜奔逃、流离北境,忍下所有苦楚,皆是为了来日,以寒烬覆朱墙,洗尽所有沉冤。”
四人一路无言,只顾埋头赶路。山道崎岖陡峭,积雪下藏着湿滑冰棱,小石头数次脚下打滑,都被谢珩及时拉住。沈清辞体力渐渐透支,双腿发软,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,全靠谢珩死死搀扶支撑。
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,沈清辞再也撑不住,身子一软,险些栽进雪堆。谢珩连忙扶她靠墙坐下,示意青禾与小石头原地休整片刻。
山坳勉强挡住狂风,四人蜷缩在一处避风,各自拿出怀里仅剩的一点干硬干粮分食。干粮冻得如同石块,入口刺骨,几人却吃得安静无声,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。
谢珩趁着休整,拆开沈清辞肩头的布条重新换药。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,看得小石头下意识别过视线。沈清辞全程紧咬下唇,不曾发出半声痛呼,目光落在谢珩怀里紧紧护住的木盒上。
“木盒内的账册与密信,是慕容嵩勾结深宫贵人最直接的证据,万万不可遗失。”沈清辞低声叮嘱,“进入临水县后,城内遍布相府眼线,不可轻易示人。悦来客栈老板是祖父当年心腹,见沈家铜符便会全力接应,据点藏在客栈后院地下密室,隐蔽安全,足够我们长期蛰伏。”
谢珩将木盒往怀里又紧了紧:“我知晓轻重,性命可丢,证物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。”
青禾靠在石壁上,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,开口提醒:“临水县城门设有关卡,每日都会盘查过往流民,我们四人衣衫破损、身上带伤,极易引人怀疑。等抵达官道,我们需要捡拾几件商旅丢弃的旧衣,伪装成行脚赶路的货郎,才能顺利入城。”
“好。”谢珩点头记下,“待到官道,我们分头捡拾衣物,避开旁人视线,快速更换。入城之后,不可扎堆行走,分开前往悦来客栈汇合,减少暴露风险。”
短暂休整过后,风雪稍小几分,几人不敢多做停留,重新起身赶路。方才歇息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印在雪地里,青禾特意用枯枝扫平痕迹,杜绝被探子追踪的可能。
一路跋涉,天边缓缓泛起浅淡的鱼肚白,长夜即将落幕。远处地平线上,终于隐约望见一片连绵的屋舍轮廓,青砖城墙隐约藏在薄雾之中——临水县,近在眼前。
官道的轮廓在雪原上铺展开,路上零星可见挑担货郎、赶车商旅,人声车马声隔着薄雾遥遥传来,与荒岭的死寂截然不同。
沈清辞望着那道城墙,长长呼出一口白气,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:“总算到了。只要踏入城内据点,我们便能暂时躲开相府的搜捕,养伤休整,再徐徐谋划后续。”
谢珩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郭,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。他清楚,临水县只是短暂的避风港,慕容嵩的势力遍布天下,只要他一日手握罪证,追杀便永不会停止。
前路漫长,危机四伏,舍身相助之人尚陷绝境,深宫幕后黑手依旧身居高位。
他抬手抚过胸口木盒,眼底燃起隐忍却不灭的烈火。
今日踏霜百里、满身伤痕的奔逃,只是复仇之路的一小段。待伤势痊愈、筹谋完备,他终将一路向南,踏入那座满是阴谋与血债的皇城,让堆积如山的冤屈化作漫天寒烬,彻底覆上那一道冰冷朱墙。
四人整理好破损衣衫,压低身形,快步朝着官道方向走去,融进清晨朦胧的风雪薄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