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家破人亡,隐姓埋名
第一章:第十三节 空屋久候,风雪归人
破屋四壁漏风,断梁上积着厚雪,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,卷得地上碎草来回翻卷。谢珩将小石头护在靠墙最避风的角落,脱下自己外层湿透的粗布外衫,裹在少年身上。他手臂旧伤再度崩裂,血水顺着小臂往下淌,在掌心凝成冰冷的血块,只是此刻满心牵挂山隘后方的众人,竟觉不出几分疼痛。
小石头缩在衣衫里,牙齿不停打颤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破屋门口那条通往山隘的小路,风雪把前路遮得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 “公子,都过去这么久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……苏大人和沈姑娘他们,会不会出事?”
少年声音压得极低,藏不住心底的惶恐。方才山隘两侧兵刃交击的声响还清晰回荡在耳边,可短短半柱香功夫,所有厮杀声尽数消散,天地间只剩风雪呼啸,死寂得令人心底发毛。
谢珩抬手按住怀中木盒,盒身被他捂得有了一点温度,这是他全部的依仗,也是无数人用性命护住的证物。他望向山隘的方向,眼底沉沉压着忧虑,却依旧稳住声线安抚小石头:“不会。表姐心思缜密,苏大人久经风浪,绝不会轻易折在暗卫手里。方才厮杀停歇,多半是他们已经甩开追兵,正在沿路绕开踪迹,晚些便会赶来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心里却没有十足底气。慕容嵩麾下暗卫皆是死士,不计伤亡,苏怀瑾年岁已高,沈清辞一行本就人手折损大半,硬拼之下处处凶险。他靠在冰冷土墙上,指尖反复摩挲沈清辞方才交给他的沈家令牌,铜纹硌着掌心,仿佛能摸到表姐交付令牌时那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他不敢点灯,唯恐火光透过破洞,引来了沿路搜山的暗卫。屋内一片昏暗,只有窗外飞雪映出一点惨白微光。漫长等待里,谢珩没有闲着,借着微弱天光拆开裹住伤口的布条,撕下干净内襟简单包扎。刺骨寒意钻入皮肉,他眉头都未皱一下,一边处理伤口,一边在心中梳理全盘脉络。
眼下罪证在手,只需顺利抵达临水县悦来客栈,便能藏身沈家据点,暂时脱离北境搜捕网。可经方才山隘一役,慕容嵩必然知晓他们手握足以倾覆朝堂的证据,后续关卡、城镇只会布下更多眼线,往后行路只会愈发艰难。更令他心悬的是密信里提及的深宫贵人,此人藏在朱墙深处,是当年谢家灭门真正的幕后推手,一日不知其身份,他们便永远被动。
“若是此番能安稳躲进据点,第一件事便是让沈家联络各地旧部,打探京城宫内动静。”谢珩低声自语,目光坚定,“待养好伤势,摸清朝堂局势,再寻机会动身南下,伺机入京。那宫墙之内堆积无数冤魂,终有一日,我要让漫天寒烬,覆满朱红宫阙。”
小石头静静听着,攥紧袖中青禾赠予的短刃,重重点头:“我跟着公子,无论去何处,都绝不拖后腿,将来一同为师父、为谢家满门报仇。”
二人又静等了近两刻钟,风雪丝毫未减,山间静得可怕。谢珩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,正要起身走到屋外探查动静,一阵极轻的踏雪声自小路尽头传来,不同于暗卫整齐沉重的步伐,凌乱又疲惫。
他瞬间握紧短刃,侧身藏在破门后,示意小石头屏住呼吸。 片刻后,两道狼狈身影踉跄着撞入风雪视野,是沈清辞与青禾。
沈清辞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半边衣袖尽数被血浸透,发丝散乱黏在脸颊,帷帽早已遗失;青禾左臂无力垂落,明显受了重创,一路半扶半搀着沈清辞,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,身后再无苏怀瑾与另一名断后的暗卫。
谢珩心头猛地一沉,快步冲出去扶住沈清辞:“表姐!苏大人呢?另一位暗卫兄弟去哪了?”
沈清辞喘着粗气,脸色苍白如纸,失血让她身形摇摇欲坠,靠在谢珩肩头才勉强站稳,眼底翻涌着沉痛:“苏大人……为拦住大批追兵,独自引着数十名暗卫往另一侧荒山走了,临走前让我们不必回头,务必护你带着罪证去往临水县。随行那名暗卫,缠斗时替我挡了一刀,当场没能撑住。”
话音落下,小石头倒吸一口凉气,眼眶瞬间红了。方才众人分路时苏怀瑾从容坚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,谁也未曾料到他会主动以身断后,独自奔赴死局。
“苏大人知晓自身熟知当年全部内情,暗卫首要目标是你与木盒,他引开追兵,才能给我们留出生路。”青禾咬牙开口,左臂伤势牵动,疼得额头不断冒冷汗,“我们清除山隘埋伏后,本想折返支援苏大人,可追兵数量太多,硬要回去只会全军覆没,只能遵从苏大人嘱托,赶过来与你们汇合。”
谢珩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,窒息般的酸涩涌上喉头。苏怀瑾半生被困深宫,当年受父亲恩惠,隐忍蛰伏数年,好不容易寻到复仇契机,如今却为护他孤身赴险。他低头看向怀中木盒,指尖微微发颤,无数人的性命都压在这一方小木盒之上。
“我们不能就此抛下苏大人。”谢珩声音发紧,转身就要往山隘方向走,“罪证固然重要,但苏大人不能白白送死,我要回去救他。”
“站住!”沈清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虚弱却格外坚决,伤口牵动让她闷哼一声,“你回去又能如何?苏大人刻意引走全部追兵,便是断了我们折返救援的路。你若现身,所有人的牺牲全部白费,谢家冤屈再无昭雪之日!”
她目光直直望进谢珩眼底,字字沉重:“谢珩,你要记住,你的性命、盒中罪证,是沈家、谢家、望云寺一众亡魂唯一的指望。一时意气,赔上所有人的筹谋,才是辜负苏大人的牺牲。”
谢珩脚步僵在原地,风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,眼底翻涌的悲愤、愧疚、无力交织缠绕,最终尽数化作隐忍的沉冷。他清楚沈清辞说得没错,可眼睁睁看着恩人独自身陷绝境,这份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青禾在一旁低声劝道:“沈姑娘说得有理。苏大人早料到这般局面,临走前留下一句,待公子安稳立足,积蓄足够力量,再寻机会查清当年宫闱真相,便是对他最好的报答。”
沈清辞松开手,靠着土墙缓缓滑坐下来,抬手擦去脸上混着雪水的血污:“此地不宜久留,追兵随时可能搜查到这片荒岭。我们稍作片刻休整,立刻动身赶路,趁着夜色未散,赶在天明之前靠近临水县地界。”
谢珩沉默着点头,扶着沈清辞坐下,拆开自己仅剩的干净布条,小心翼翼为她包扎肩头刀伤。沈清辞强忍剧痛,一声未吭,目光落在谢珩怀中紧紧护住的木盒上,轻声开口:“等抵达悦来客栈,据点负责人会安排我们藏匿,休养伤势,同时搜集京城各方情报。慕容嵩权倾朝野,单凭一份罪证不足以撼动他,我们还要徐徐布局,等待能直面天子、呈上证据的时机。”
“那深宫贵人,我们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?”谢珩低声问道。
“线索极少。”沈清辞眉头微蹙,“当年沈家暗中打探多年,只知晓此人常年居于中宫附近,深得陛下信任,暗中与慕容嵩互通往来,行事极为隐秘,从未留下任何文字把柄,想要揪出此人,难如登天。”
屋内陷入短暂沉寂,风雪撞击破旧门窗,发出砰砰闷响,像是无数沉冤无声的控诉。小石头默默捡拾地上干燥枯草,堆在墙角,寻来几块碎石勉强挡风,安静守在几人身旁。
短暂休整过后,沈清辞撑着墙面站起身,强撑伤势整理好破损衣衫。青禾咬着牙活动受伤手臂,握紧腰间短刃,做好开路警戒的准备。
谢珩将木盒、玉珏、密信、沈家令牌层层裹好贴身藏牢,又扶稳身形虚弱的沈清辞:“我们走吧。”
四人一行,再度踏入漫天风雪。身后荒山深处,不知还藏着多少穷追不舍的暗卫,苏怀瑾孤身阻挡追兵的身影萦绕在谢珩心头,久久不散。前路遥遥通往临水县,藏匿、蛰伏、筹谋,一步步都布满凶险。
谢珩抬眼望向远方沉沉天幕,风雪模糊视野,可他心底那团复仇之火从未熄灭。 朱墙之内藏尽阴谋血债,无数亡魂埋于宫阙之下,今日所有隐忍别离、舍身赴死,终有一日,会化作漫天寒烬,倾覆那座罪恶宫墙。
山间风雪依旧无尽,四道单薄身影踏着积雪,朝着临水县的方向,艰难稳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