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八章:课间喧闹,一隅相望
下课铃尖锐地刺破课堂的沉静,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秒,高一(7)班紧绷的学习氛围瞬间土崩瓦解。椅子拖拽地板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,书本合上的脆响、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、零食包装袋的摩挲声混杂在一起,填满教室的每一寸缝隙。四十五分钟课堂积攒下来的疲惫,在这短短十分钟课间里尽数释放。
窗外的梧桐被秋日的风拂动,枝叶簌簌作响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,在课桌、地板上投下晃动不定的碎金光斑。
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,班里的社交圈子早已稳固成型。大部分人卸下了刚入学时的拘谨,课间不再是零星客套的寒暄,而是毫无顾忌的嬉闹。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团,趴在课桌上讨论球赛,时不时拍桌大笑;好几组女生围坐在一起,互相传阅小卡、分享随笔本子,叽叽喳喳聊着综艺、小说与日常琐事。喧闹如潮水般涌动,裹挟着属于高一新生蓬勃又莽撞的少年气。
整片喧嚣之中,苏晚依旧是人群磁场的中心。她刚把数学练习册合上,随手将笔往笔袋里一收,左右两边的同桌便立刻凑了过来。一个女生掏出几张印着插画的明信片摊在桌面上,另一个抱着一叠五颜六色的便利贴,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和苏晚聊得热火朝天。
“昨天那篇散文你读了吗,里面那段写景写得太美了。”“对了,下周的黑板报,文艺委员找我,想让我们几个一起想文案。”苏晚手肘轻轻抵着课桌边缘,微微侧过头,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浅杏色的皮筋在阳光底下泛出柔和的光泽。她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回应,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,偶尔插上一两句话,语调清亮轻快。讲到有意思的地方,她便微微仰头笑起来,眼尾弯出两道浅浅的卧蚕,整个人鲜活舒展,像一株迎着日光肆意生长的植物。
时不时还有别的同学从过道走过来,有的来问她英语的知识点,有的单纯过来闲聊几句。苏晚从来不会敷衍应付,哪怕只是短暂的闲谈,也会把注意力完完整整给到对方。她不用刻意讨好,不用高声喧哗,却自然而然地把周遭的气氛烘得温热热闹,课间大半的光亮,仿佛都落在了她那一方小小的课桌。
斜后方的角落,林屿依旧固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。他没有参与任何热闹,没有起身走动,也没有去找人搭话。手肘撑住桌面,面前摊开刚刚上完课的数学笔记本,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,表面上看起来是在整理课堂遗留的错题。可笔尖停留在纸面上许久,只落下寥寥几道公式,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课本的上沿,落向前排那个明媚的背影。
周遭的喧闹对他而言更像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,耳边那些此起彼伏的笑谈都变得朦朦胧胧,唯独苏晚的声音,可以穿透所有嘈杂,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。他偶尔低头,假装演算题目,把纷乱的心绪压下去;过不了片刻,视线又会悄悄飘回去。这已经成了他课间的常态。别人的课间用来交友、放松、嬉笑,而他的课间,一半交给刷题笔记,一半交给余光里那个女孩。
江驰的座位离他不算太远,看见他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便抱着一本习题册,搬着凳子凑过来,胳膊轻轻撞了撞林屿的胳膊肘,压低嗓音调侃:“又看?下课就不能歇会儿,老盯着前面不累吗。”
林屿浑身微僵,手上的笔顿了一下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。他飞快地收回目光,垂着眼皮盯着纸上乱糟糟的演算,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,低声辩解:“我在看错题。”
江驰嗤的笑了一声,眼神里写满不信,却也没有继续戳破,只是把练习册摊开:“行吧,那来看看这道函数题,我上课没听懂。”
林屿勉强把心神收拢过来,耐着性子给江驰简单梳理解题步骤。可就算是讲解题目,他的潜意识依旧在留意前排的动静。苏晚清脆的笑声偶尔飘过来,他的思绪就会短暂地分神,讲题的语速也会不自觉慢上半拍。江驰何等敏锐,把他这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,叹了口气,合上练习册:“算了,不问你了,你这心根本不在习题上面。” 说完便搬起凳子,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,留林屿一个人坐在角落。
友人一语道破的窘迫还萦绕在心头,林屿有些烦躁地捏紧手中的笔。他自己心里也清清楚楚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的喜怒哀乐,会被那个距离几排课桌之外的人轻易牵动。如果苏晚那边安安静静,他便能沉下心刷题整理笔记;一旦那边响起说笑,他的心神就会跟着飘过去。课间这十分钟独处观望的温柔,成了枯燥高中生活里一份隐秘的馈赠,可这份馈赠,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自卑。他羡慕那样的热闹,却又深知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其中。
一阵穿堂风忽然从敞开的窗户席卷进来,秋日的风带着梧桐叶子淡淡的草木气息,力度不小,猛地将挂在窗边的浅蓝色薄窗帘向内掀起一大片。宽大的窗帘布凌空扬起,轻飘飘地扫过苏晚摊在桌面上的语文笔记本,好几页纸被风掀得哗啦作响,眼看就要整叠本子被扫落到地上。周遭围着苏晚聊天的几个女生正说得投入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就在书页即将滑落的瞬间,苏晚抬手,手腕轻轻一抬,笑着伸手把翻飞的窗帘向窗边一拨。布料从书页上方滑开,她另一只手顺势按住被风吹乱的纸页,指尖压住笔记本的边缘,把散乱的书页一一抚平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随性又自然,没有半分慌乱。
阳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腕上,皮肤白皙,袖口被风微微吹起,几缕碎发被窗帘带起,拂过她的脸颊,她微微偏头,随手把散落的发丝捋回马尾。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刻意、极其普通的瞬间,完整撞进林屿的眼底。
周遭喧嚣依旧,男生的哄笑、女生的闲谈还在继续,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很少有人留意窗边这个细碎的小插曲。可在林屿的视角里,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一瞬间被按下了减弱键。风、窗帘、阳光、女孩抬手拂开窗帘的模样,拼凑成一幅安静温柔的画面,牢牢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。心底泛起一阵轻轻的震颤,原本枯燥沉闷的课间,凭空多出来一份只属于他的暖意。他不需要上前,不需要对话,仅仅是远远看见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画面,就足够消解掉刷题带来的疲惫,消解掉性格孤僻带来的空洞。
林屿垂下眼皮,看向自己的笔记本,纸上的演算依旧零零散散,大半时间,他其实什么题都没有真正看进去。他慢慢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:自己一部分的快乐,已经开始依附于这份隔着距离的观望。只要能够看见苏晚鲜活自在的模样,就算自己依旧身处孤独的角落,内心也能获得片刻的慰藉。这份快乐来得轻易,却又无比脆弱。它建立在余光之上,建立在旁观之上,一旦视线移开,这份暖意便会迅速消散,剩下的只有属于他自己的安静与空旷。
他抬起眼,又一次望向前方。苏晚已经把被风吹乱的笔记本收拾妥当,重新和身边的同学说笑。她笑得肩膀微微晃动,侧脸沐浴在斜斜的日光下,轮廓柔和动人。她浑然不知,方才那个随手拨开窗帘的小动作,已经落在斜后方少年的眼里,成为对方青春记忆里一小块闪闪发光的碎片。
教室过道上来来往往走动的同学不断从中间穿过,时不时会挡住林屿的视线。每当人影阻隔,他便短暂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,心底会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;等行人走开,视线重新落回那道背影,心底的那点空缺,又被悄悄填上。他看见她随手把一张鹅黄色便利贴贴在笔记本的侧边;看见她听完同学讲的趣事,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;看见她伸了个浅浅的懒腰,脖颈舒展,随后又立刻低头,拿起水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这些全部都是不值一提的细碎日常,对班里其他任何人来说,不过是课间再寻常不过的景象。可于林屿而言,每一个片段,都值得被悄悄收藏。
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学习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逼迫自己把全部心神放在眼前的数学错题,试图把脑海里那些关于苏晚的画面全部驱散。可坚持不了几十秒,目光又会如同受到牵引一般,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。社恐的天性让他迈不开靠近的脚步,他做不到像江驰那样大大方方凑过去搭话,做不到融入那一圈热闹的人群。他能拥有的,就只有这一角座位,这隔着几排课桌的余光,这一份不被任何人知晓的、安静的凝望。
“叮铃铃 ——”预备铃骤然响起。喧闹如同潮水迅速退去。走动的同学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,四散在各处的人纷纷归位,喧闹的交谈声快速平息,只剩下书本翻动、收拾文具的沙沙声响。
苏晚快速把桌面上的明信片、便利贴全部收进笔袋,腰背挺直坐好,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,摆放在课桌的右上角,神色迅速从课间的松弛切换到听课的专注。
林屿也收回了所有游离的思绪。他将草稿纸上那些杂乱无用的涂鸦划掉,摆正笔记本,把笔握稳。只是方才那阵风,那扬起的浅蓝色窗帘,还有女孩抬手拨开窗幔的模样,依旧停留在他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
教室渐渐归于安静,窗外的风依旧穿过敞开的窗户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前排的苏晚已经做好听课的全部准备,耀眼鲜活,静待课堂开启;角落的林屿垂眸看着书页,表面沉静,心底却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漫开的温柔暖意。
课间十分钟的喧嚣落幕,那一隅角落的遥遥相望,也随之暂时画上句号。可林屿心里清清楚楚,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课间。人群喧闹不息,而他会继续守在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,用余光收藏那些转瞬即逝的细碎瞬间,守着这份只属于自己的、隐秘又酸涩的欢喜。热闹是所有人的,可那些落在眼底的温柔,只属于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