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令望,心事缄默
第十一章 月考将至,风声渐紧
九月的风褪去了初秋那一点绵软,掠过教学楼外成片的梧桐,叶子簌簌摇晃,把天光筛得零零碎碎落进教室。开学已经一个多月,高一(7)班热闹松弛的日子正在悄悄收束,月考的消息像一阵无形的风,悄无声息漫过每一张课桌,把空气一点点绷得紧实。
班主任陈老师在一节班会课上正式公布了全校第一次月考的安排。黑板右下角用白色粉笔写下考试时间,数字干干净净,刺得人心里微微发紧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,有人低声叹气,有人慌忙翻找自己还没写完的练习册,原本课间随处可见的打闹,不知不觉少了大半。
高中和初中终究是不一样的。这场月考不单单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检验,往后文理分科,老师也会参考这次的成绩,班里不少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。
苏晚依旧是那副松弛从容的模样,听到消息也不见半分慌乱。她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落下,条理清晰地列下各科复习计划。脊背坐得笔直,高马尾垂在肩后,浅杏色的皮筋在日光下淡淡的。同桌凑过来发愁,念叨自己数学函数还一知半解,苏晚便侧过头,耐心宽慰对方。
“不用太慌,把课堂的错题捋顺,把课本上的基础吃透就够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安稳有力,“遇到弄不懂的,随时可以拿过来一起看。”
前后桌的同学听见,也纷纷围过来,有的找她借英语的摘抄本,有的来问语文古诗文的背诵重点。苏晚来者不拒,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摊开,大方分享自己标记的考点,讲题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,顾及基础偏弱的同学,不会自顾自讲得飞快。她刷题效率高,背书节奏稳,自己在稳步往前赶的同时,还愿意分出时间顾及身边的人,这也是为什么班里大部分人都愿意靠近她。
斜后方的角落里,林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最近这些日子,他已经习惯了以苏晚作为无形的标尺。早读模仿她的背诵节奏,课堂对标她记笔记的格式,就连整理错题,也会不自觉参照她卷面干净整齐的排版。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,慢慢和学习纠缠在一起,心动之外,更多的是一份想要追赶的执念。
月考的消息传来,这份执念便被放大了。
他心里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,想要在这次考试离她再近一点。
于是接下来的几天,林屿把自己逼得很紧。每天到校时间比从前还要更早,坐到座位上,便立刻摊开语文、英语的复习资料。别人课间会出去走廊透气,或是凑在一起闲聊,他大多时候就安坐在原位,埋着头刷题、整理摘抄。他刻意复刻苏晚的作息节奏:早上主攻古诗文与单词,午间挤出时间整理错题,晚自习优先完成文科科目的复盘。
语文的古诗文,他一遍一遍默写,易错的字用方框重重圈出来;英语完形与阅读,做完之后逐句精读,把熟词僻义、长难句拆解一一记在本子侧边。他下笔时刻意克制自己原本随性潦草的书写,一笔一划,尽量模仿苏晚那种舒展干净的字迹,想要交出一份和她一样工整漂亮的卷面。
文科这两块,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堂堂正正和她站在同一水平线的地方。一想到考场上,两个人会答同一套卷子,做一样的阅读,写一样的作文,林屿心底就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。哪怕依旧隔着几排课桌,不能交谈,至少在试卷之上,他们可以并肩。
可这份期待之下,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。
每当把语文英语的习题合上,摊开数学练习册的时候,那份期待便会迅速被无力感覆盖。
高中的函数对他而言像一团理不清的乱线。课本上的定义看得似懂非懂,例题勉强看得明白,可一旦换到变式习题,题干稍稍一变,他便会卡壳。草稿纸上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,很多题目绞尽脑汁,也推不出正确的结果。那些别人可以顺着思路一步步演算出来的步骤,落在他这里,就变成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坎。
他不是没有努力。别人休息的时候,他也在啃数学,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,红色的问号密密麻麻,很多题目反复做过一遍,隔上两三天再遇见,依旧会出现卡顿。知识点的断层实实在在摆在眼前,不是靠短时间的刷题就能够轻易填平。
傍晚的晚自习,教室里只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,日光灯惨白的光线铺满课桌。周围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埋头苦干。江驰的座位离他不远,偶尔会转过头,看见林屿对着数学卷子紧锁眉头,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演算。
“数学又卡壳了?”江驰压低声音问道。
林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捏着笔,指节微微发白,眼底藏着一点挫败。
“实在不会就先放一放,别死磕一道题,把基础题拿稳也行。”江驰劝他。
林屿没有答话,只是又低下头,重新去读题干。他也明白这个道理,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苏晚文理均衡,文科拔尖,理科也始终稳步向前,不会被数学拖太多后腿。反观自己,语英尚可,数理却像一个巨大的窟窿,任凭怎么填补,都不见起色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:就算语文英语能够紧紧咬住苏晚的分数,只要数理依旧拿不到像样的成绩,综合排名就会被狠狠甩开。他们依旧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。
这份认知像一块小石头,沉沉压在他心底。刷题刷得疲惫的时候,他会不由自主抬起眼,越过层层人头,望向前方苏晚的背影。
灯光落在她乌黑的马尾上,她正低头演算数学大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移动,一步接一步,条理分明。遇到难解之处,她便微微蹙起眉,短暂思索,很快又重新落笔,没有长久陷在一道题里内耗。哪怕面对理科的难点,她的姿态也是从容笃定的。
林屿望着那道背影,心底的矛盾拉扯愈发浓烈。一方面,他无比渴望借着这次月考,在自己擅长的领域,交出一份足够好看的答卷,离榜样更近一步;另一方面,数理的短板赤裸裸摊开,又时时刻刻提醒他,两人之间横亘着难以抹平的差距。
他也会忍不住去想未来。以后文理分科该怎么选?如果选纯文化高考,照现在的状态,数理会成为致命的软肋,想要考上好大学,难如登天。可如果舍弃文化课的赛道,去走别的路,那是不是就意味着,他再也不能这样,以刷题、考试的方式,默默追赶苏晚。
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他又迅速把它压下去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应付迫在眉睫的月考,那些遥远的抉择,还没到该细细琢磨的时候。
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,教室里面响起一阵舒展的叹气声,不少同学伸着懒腰,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。苏晚把各科的错题本叠整齐,和同桌低声说了两句复习的要点,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。喧闹的人流拥过走廊,少年少女的谈笑声远远飘进来。
林屿依旧坐在座位上,没有立刻起身。教室里的人一点点变少,灯光下,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停留在那几道没有完全弄懂的题目。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卷起,一片叶子贴着玻璃窗缓缓滑下去。
桌面上一边是写得工工整整的语文英语摘抄,另一边是画满涂改痕迹、满是问号的数学习题。一者是他的底气,一者是他的软肋,清清楚楚摆在眼前。
江驰收拾好书包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走了,回宿舍,别熬太晚,月考又不是决一死战。”
林屿回过神,缓缓合上练习册。把厚厚的书本一本本收拢进书包,指尖触到冰凉的书脊,心底的焦虑并没有随着合上书本就消散。
走廊的灯光亮起来,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跟在江驰身后,慢慢走出教室,路过三楼的栏杆,晚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远远可以看见宿舍楼灯火点点,整座校园,都被月考来临之前,那层淡淡的紧绷笼罩着。
风声渐紧,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检验拼尽全力。林屿的心底,一半是想要追赶的滚烫执念,一半是看清自身短板之后挥之不去的自卑。
他不知道这次月考最后会交出一张怎样的答卷,也不知道自己和苏晚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,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考试,变得更加清晰。只是那份以她为榜样的心思,依旧牢牢扎根在心底,支撑着他,在刷题与错题之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夜色漫过教学楼,少年藏在心底的心事,也跟着这场即将到来的考试,悄悄埋下关于未来抉择的伏笔。他还没有明确想好往后要走怎样的道路,可已经真切感受到,偏科带来的重压,正实实在在向自己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