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十二章:文锋对峙,高下初分
十月的风褪去了九月残留的燥热,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染上浅淡的金黄,风一吹,就有枯黄的叶片打着旋,从教学楼的窗前缓缓飘落。明德中学高一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,全年级打乱班级重新排布考场,单人单桌,课桌清空多余杂物,只留下准考证与文具。往日喧闹的校园,被一层安静紧绷的气氛笼罩,走廊里再也听不见平日里追逐打闹的声响,只有学生们抱着文具袋,步履匆匆地来往穿梭。
高一(7)班的同学被拆分到不同的考场,林屿的考场在二楼东侧教室,而苏晚被分在三楼。仅仅一层楼板的距离,却把两个人隔在了两处完全独立的空间。再也不能像往日上课那样,隔着几排课桌,借着余光悄悄望见她的背影。走进考场坐下的那一刻,林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。
桌面上干干净净,黑色水笔、涂卡笔、橡皮整齐摆放在桌角,阳光穿过窗户斜斜落下来,在灰白的桌面上铺开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他坐直身子,后背抵住冰冷的椅背,指尖轻轻捏着笔杆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一个多月的点点滴滴。早读时苏晚清亮的读书声,课堂上她举手发言的模样,课间那一次捡笔袋之后温柔的道谢,还有英语习题课上,两人隔着窄窄过道,围绕完形填空简短的交谈。
这一场月考,于别的同学而言,只是升入高中之后一次普通的检验。可对林屿来说,却有着不一样的重量。他暗暗和自己较劲,希望语文、英语可以尽量追上去,离那个遥遥的榜样再近一小步。可心底深处,又清清楚楚记着数理练习册上那一道道画满问号的习题,那是他无论怎样啃,都很难填平的沟壑。
广播里传来考试提示音,语文试卷顺着课桌传递下来,纸张摩挲的哗啦声响,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。
拿到试卷,林屿深吸一口气,把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去。他先快速扫过整张卷子,古诗文默写、现代文阅读、语言文字运用,最后是大作文。那些篇目,这个月的早读他一遍一遍反复背诵,摘抄本上写满赏析笔记,很多句子早已经烂熟于心。笔尖落下去,字迹刻意收敛了往日的随性,一笔一划,尽量模仿苏晚那种舒展干净的卷面。默写题一气呵成,几乎没有卡顿;现代文阅读,他读得很慢,细细捕捉文本里面藏着的情绪与意象,把脑海里积攒的理解,转化成条理分明的答题语言。
考场上的时间静静流淌,教室里只剩下一片连绵不绝的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他做语文的时候状态是松弛的,文字仿佛天生就和他的呼吸同频。那些写景、抒情的文段,他读一遍便能读懂字里行间的暗流。作文题是一道关于少年理想的材料作文,林屿略作构思,便落笔成文。行文之间,心底会隐隐浮现一个背影,那个迎着光、坦荡热烈的女孩,是他藏在心底,悄悄追赶的理想缩影。他没有把这份心事写进卷面,只是把那份想要向前奔赴的力量,揉进字里行间。
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,他写完最后一个标点,长长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。走出考场,走廊上已经聚了不少考完语文的学生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对着默写、阅读的答案,有人松一口气,也有人因为记错诗句而懊恼不已。林屿没有凑上去对答案,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片刻,秋风拂过脸颊,心里有一点淡淡的踏实。至少语文这一科,他尽力做到了自己的最好。
下午是英语考试。
拿到英语试卷,阅读理解、完形填空、七选五依次铺开。大量的英文词句铺在纸面上,于林屿而言并不晦涩。长久的摘抄、背诵,让他对长难句有着很敏锐的判断力。完形填空那一道当初他递过草稿纸帮苏晚理清逻辑的题型,这次再遇见同类的逻辑陷阱,他一眼就辨认出来。做题的时候,他会不自觉想起习题课那短暂的交流,想起苏晚转头过来,眼底那份真诚的赞许。
整套英语卷子做下来,依旧算得上顺手。他仔细核对完答题卡填涂,才放下笔。
两天的考试,真正的分水岭,从数学科目开始到来。
数学试卷发下来的瞬间,林屿的心跳就轻轻沉了下去。
卷首的基础题尚且能够应付,可越往后走,函数的变式、复合值域、图像变换,一道道题目横亘在眼前,像一团缠绕打结的线团。课本上的定义看得懂,例题也看得懂,可一旦变换出题角度,他的思路便立刻卡住。草稿纸上,一遍一遍演算,式子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,密密麻麻的笔迹乱成一片,却始终推导不出正确结果。
周遭依旧是沙沙的书写声,身旁的同学笔尖不停,草稿纸一页页翻过去。林屿的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,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凉意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一遍一遍重读题干,大脑却像蒙上了一层雾,思路总是卡在半路上,怎么也无法继续往前推进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墙上挂钟的指针不急不缓地转动。很多大题,他只能写几步基础公式,后面的推导完全无从下手。那些苏晚在课桌上演算得行云流水的题型,落到自己手里,却处处是阻碍。
这一刻,之前刷题时的焦虑全部卷土重来。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,此刻三楼考场里的苏晚,大约也是握着笔,从容地演算这些函数大题吧。她文理均衡,面对这些难题,应当不会像自己这般手足无措。
同样一张试卷,同样的四十五分钟,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被赤裸裸摊开。
他咬着牙,能拿的基础分尽量全部抓住,那些完全没有头绪的压轴大题,只能留下大片空白。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几分钟,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出更多突破,只能一遍一遍回头检查前面选择填空,尽量避免低级失误。
结束的铃声响起,林屿把笔搁在桌面上,指尖已经有些发酸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色微微有些发灰,风卷着梧桐落叶,在脚边打旋。身边不少同学都在吐槽这次数学出题偏难,抱怨高一函数门槛陡然拔高。江驰远远看见他,快步跑过来。
“数学考得怎么样?最后两道大题你做出来没?”江驰带着考完试之后的疲惫,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侥幸。
林屿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很低:“后面大题,大半都没啃下来。”
江驰见他神色低落,便不再追问,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:“好多人都不行,不止你一个,没事。”
林屿没有接话,目光望向教学楼三楼的方向。他不知道苏晚的数学发挥如何,但以她平日课堂上的状态,想来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。
接下来物理、化学两场理科考试,几乎是数学困境的重演。
理化的概念、公式他都能够背诵,可是一旦落实到综合计算题,条件稍稍复杂,他的思维就容易卡顿。他尽力把会做的题目全部写完整,可心里清清楚楚,很多分数,已经实实在在地丢掉了。
两天月考匆匆落幕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,积压了两天的紧绷彻底消解,整座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。学生们抱着书包涌出各个考场,嬉笑、叹气、讨论试题的声音混在一起,灌满整条走廊。高一(7)班的同学重新聚拢,互相打听各个科目的感受。
苏晚也回到班级,卸下考试的紧绷,依旧是那副从容松弛的模样。和身边的同学聊起卷子,说起语文的作文立意,说起英语阅读里面的生词,说起数学的几道易错点,条理清晰,语气平静。遇到同学向她诉苦数学太难,她还会轻声宽慰几句,说刚上高一接触函数,不适应是很正常的事。
林屿站在人群的外围,隔着好几个人,安静地听着。
两天考试的一幕幕在心底回放。语文、英语,他可以紧紧跟住那束光的脚步,在同一份试卷上,拥有可以和她并肩的底气;可一旦踏入理科的疆域,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便骤然扩张开来,把两个人推向完全不同的位置。
文科之上,他们是实力对等的两个人;放到全科综合,却已是天差地别。
这不是一次考试偶然的发挥失常。这是长久以来就摆在那里的现实,只是借着这一场月考,完完整整,赤裸裸地摆在了林屿的面前。
他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,看着被同学环绕的苏晚。夕阳穿过窗户落进来,落在她的校服肩头,依旧是那抹耀眼的模样。林屿的心底,交织着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。一方面,他暗自期许,自己的语英成绩可以足够好看,证明这一段时间的追赶并非徒劳;另一方面,数理科目带来的挫败感沉甸甸压在胸口,挥之不去。
他忍不住去想往后的文理分科。
苏晚那样文理均衡的人,是笃定要选择理科,向着重点大学奋力奔跑。可自己呢?若是跟着选择纯文化高考,以现在的数理水准,综合成绩很难突围。那是不是意味着,未来有一天,自己就再也没有办法,像现在这样,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,答同一套卷子,以刷题、考试的方式,默默追赶她的脚步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水,漾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。
周遭人声鼎沸,少年少女们为刚结束的考试欢喜或者烦恼,所有人都在谈论分数,谈论接下来的学习。林屿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面,安静地站在人群的角落。
晚风穿窗而入,卷起课桌上散落的草稿纸,纸张簌簌作响。这一场月考,不仅仅是入学以来的一次测验,更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。它把两个人天赋上面的分叉清清楚楚地展露出来,也悄悄埋下了关于未来道路抉择的伏笔。
文锋尚可对峙,高下已然初分。文科的赛道上,他尚可奋力紧随,可放眼完整的学业前路,两个人的人生轨迹,已经开始隐隐向着不同的方向,悄悄割裂开来。
喧闹依旧在教室里流转,苏晚的笑声混在人群之中,清亮悦耳。林屿垂下手,指尖攥紧自己的文具袋,心底那份少年人的向往,和随之而来的迷茫,缠绕在一起,沉沉地落进了十月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