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十五章:前路迷茫,两极观望
十月的秋阳已经褪去了盛夏灼人的锋芒,经过一整个盛夏的炙烤,梧桐树叶由浓绿慢慢晕开一层浅浅的金黄。午后两点多的日光斜斜穿过教学楼外层层叠叠的枝叶,切割成细碎晃动的光斑,落满高一(7)班的教室地板。光束悬浮在空气之中,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沉,随着班主任抬手板书的动作,悠悠扬扬飘向教室的各个角落。
月考过后的学情复盘班会正在进行。讲台上厚厚一摞试卷堆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卷起,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淡淡味道漫溢在整间教室,裹挟着少年人面对分数的忐忑、不甘,还有几分对未来的茫然。窗外操场上传来隔壁班级上体育课隐约的喧闹,跑道上的呐喊隔着玻璃窗模糊地传进来,和教室里安静压抑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反差。
班主任拿着粉笔,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,教室里此起彼伏交头接耳的喧闹声,才一点一点降了下来。不少同学恋恋不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,慢吞吞坐直身体,桌面上摊开各色月考卷子,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这次月考,是大家升入高中之后第一次完整综合性大考。初中的学习模式到此基本失效,高中的难度、知识体量,和过去完全不是一个层级。”他双手撑住讲台,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坐着的学生,语气沉实而郑重,“分数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,是透过这一次考试看清自己的长短板,看清自己到底适合什么样的赛道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黑板侧边提前写好的板书,白色粉笔字迹清晰醒目:分科意向摸排,一月后启动。
“高一的时间过得远比大家想象得要快,再过一个多月,学校就要正式开启文理分科意向摸排。美术、音乐这类艺术特长赛道,同步开放申报。希望所有人回去之后,结合本次月考的真实情况,认认真真掂量自己未来两年半要走的路。千万不要凭一时兴趣冲动做抉择,你今天写下的意向,会直接决定你高三要奔赴的战场,决定你高考填报志愿的可选范围。”
这番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班级里漾开层层涟漪。
在此之前,文理分科对大部分人而言,还只是遥远的传闻,是老师班会课上偶尔随口提起的一个名词。大家总以为那是很久之后才需要烦恼的事情,距离自己尚且遥遥无期。可当白纸黑字的意向摸排实实在在摆在眼前,现实的抉择猝不及防,沉甸甸压到了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座位之间响起细碎的窸窣声响。不少同学低头摩挲手里试卷的边角,皱着眉头对比各科分数,侧过身子和同桌压低声音交谈。选文还是选理,一下子成了此刻教室里绕不开的话题。有人小声盘算理科可选的海量专业,有人念叨文科背诵的压力,也有少数人,悄悄在心里留意起艺术特长的出路。
林屿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,后背轻轻抵着冰冷的墙壁,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数学试卷的边角。那张卷子上大片红叉纵横交错,选择填空只有零星几道侥幸做对,后半面的解答题大片大片留白,刺眼的分数用红色墨水写在卷首,直白地暴露着他致命的短板。
叠在数学卷上面的语文、英语试卷,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光景。密密麻麻的红色勾号铺满卷面,128、131的分数赫然印在卷头。现代文阅读、古诗文鉴赏、英语完形与阅读,几乎很少失分,代表着他在文科领域,已经稳稳站在了班级第一梯队。
两份试卷,两种截然不同的答卷,赤裸裸摊开他身上无法回避的割裂。
他理科的短板不是偷懒造成的,上课他从来没有走神,笔记记得工工整整,可理化那些抽象的公式推导、逻辑链条,对他而言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薄雾。明明眼睛盯着黑板,耳朵听着老师讲课,大脑却很难跟上逻辑跳转。很多知识点课堂上好像听懂了,可落到习题上,立刻就变得束手无策。
他的视线不受控制,越过一排排错落的课桌,落向前排苏晚清瘦的背影。
苏晚桌面上摊开了全部六科的月考试卷。无论是语文英语的主观阅读大题,还是数理化复杂的计算推演,每一门科目的分数,全都稳稳稳居班级上游。文理两条赛道,于她而言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。她不需要为某一门学科的巨大漏洞日夜焦虑,几乎每一个学科,都拥有继续往上拔高的空间。
林屿隔着数排课桌的距离,能够清晰听见她和身边好友轻声聊天,语调清亮干脆,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纠结。
“我打算选理科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说得笃定从容,没有丝毫摇摆。
苏晚指尖轻轻点过物理试卷上那道难度很高的综合大题,那道题班上大半同学直接空着没有动笔,她纸上写满完整演算步骤,仅仅扣了两分步骤分。眉眼舒展柔和,并没有被难题带来的挫败困住。
她文理均衡,理解力出众,理科能够解锁海量的大学专业选择,冲击重点院校的目标,早已在她心里铺成一条清晰坦荡的道路。她不必在两条完全相悖的前途之间反复内耗摇摆,只需要顺着自己认定的方向,一步一步稳步往前走就足够。
课间陆续有女生凑到她桌边,忧心忡忡地讨论分科,不少人对高二之后理科难度陡增心存畏惧。苏晚浅浅弯起嘴角,笑容明亮坦荡,耐心宽慰身边的同学。
“难是肯定会越来越难的,高二的物理化学会上一个很大台阶。但是也不用过度害怕,慢慢啃就好了,多刷题,好好整理错题,把漏洞一点点补上,总能跟上进度。”
那份胸有成竹的松弛,清清楚楚落在林屿眼里,心底漫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羡慕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垂向自己桌面上堆叠的试卷,心底开始反反复复推演每一条道路的结局。
假如追随苏晚的脚步,踏入理科的洪流,那就意味着往后两年多,要长久被数理的巨大窟窿拖累。哪怕他语文英语再拔尖,高考终究比拼的是总分。任凭文科类科目拿再多高分,也填不满数理持续失分挖出来的巨大缺口。
这一个多月的高中生活,他已经切身体会到这份无力。无数个晚自习的夜晚,教室里灯火通明,周围同学笔尖刷刷不停,他对着数学习题绞尽脑汁,草稿纸写满一页又一页,演算一遍又一遍,可很多题型依旧摸不到解题的门道。有时候一道大题耗上半个钟头,最后还是只能无奈空下。
就算退一步,放弃理科,选择普通文科,也绕不开文科数学这座大山。高中文科数学的难度,和初中完全不在一个层级,依旧是他绕不开的软肋。仅仅依靠语文英语的文字天赋,并不足以支撑他稳稳冲刺理想的大学。班上不少文科尖子生,恰恰是靠着文科数学拉开差距。
社团招新那天美术社的一幕幕,不受控制地闯进他的脑海。
九月热闹的社团招新长廊,走廊两侧挂满一张张素描习作,炭笔在画纸上摩挲的沙沙声响萦绕耳边。画板上明暗交错的静物、人物速写,安静又充满力量。画画是埋藏在他童年深处的爱好,小时候一有空就会拿着铅笔涂涂画画。独处握着炭笔的时候,外界所有喧嚣、焦虑、挫败仿佛都会暂时消散,整个世界只剩下纸张与笔尖。
从前,他仅仅把绘画当作排解情绪的消遣,从来不敢妄想把画画当作升学的依仗。在固有印象里,艺考是一条遥远又奢侈的路。可眼下现实的学业困境逼迫着他,不得不认真审视美术艺考这条陌生而艰险的出路。
他对艺考的了解还十分浅薄,大多来自同学之间零碎闲谈。听说艺术生要经历漫长封闭的集训,大半年脱离学校课堂,专业课、文化课双线承压,两头都不能松懈,风险极高,前途充满未知。可这似乎,又是唯一能够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天赋,绕开数理致命短板的出路。
心底两股力量反复拉扯,沉甸甸堵在胸口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如果走上美术艺考的道路,按照学校现有的分流方案,高二就要迁入专门的艺术特长班。教室楼层、日常作息安排、整套课程表都会彻底改变。普通班和艺术班几乎是两套教学节奏。
他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,坐在斜后方的位置,悄悄以苏晚为榜样;再也不能和她身处同一间教室,共享清晨朗朗的早读读书声,共享课间短暂细碎的日常,不能再在同一张月考榜单上,紧紧跟在她的身后。
这一个多月来,那份隐秘的追赶,支撑他熬过无数清晨与夜晚。他悄悄模仿苏晚工整清爽的笔记排版,对标她的早读背诵节奏,一点点把语文英语的分数追赶上来。这份努力,一半是少年人对求知本身的渴求,另一半,则是藏在心底,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。
倘若分班分流之后,两层教学楼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中间,日常交集会被压缩到极致,就连课间走廊偶然遇见,都会变成奢侈。那一段默默仰望、悄悄追赶的时光,便就此画上句点。一想到这里,淡淡的酸涩,就缓缓漫遍四肢百骸。
可倘若硬着头皮坚守普通文化高考,以现在暴露无遗的严重偏科现状,就算拼尽全部气力,想要缩短和苏晚之间的综合分数差距,依旧十分渺茫。一腔炽热的向往,到最后,只会沦为遥遥无望的遥望。
两条路摆在眼前,无论做出哪一种抉择,似乎都免不了带上遗憾。
讲台上,班主任还在继续宣讲分科相关的注意事项,反复提醒大家回家务必和父母好好沟通,仔细阅读刚刚下发的分科意向调查表,慎重填写。教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有人向往理科繁多的专业方向,有人偏爱文字带来的温柔沉静,每一个少年,都在心底权衡属于自己的未来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梧桐树枝,叶子沙沙作响,下课铃叮铃铃骤然响起,这一节班会到此结束。
喧闹瞬间汹涌涌回整间教室,椅子拖拽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。同学们三三两两聚拢成团,依旧热烈地讨论分科这个绕不开的话题,交谈声、笑声混作一团。
江驰搬着自己的凳子,几步跨到林屿的桌边,一眼看见他神色沉沉,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,便顺势坐了下来。
“想好了吗,选文还是选理?”江驰胳膊搭在课桌边缘,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各科试卷。
林屿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无意识按压着数学试卷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,声音压得很低,裹挟着少年独有的疲惫与迷茫:“我不知道。”
江驰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张满是错题的数学卷上,瞬间读懂了他进退两难的困境。
“你的语文英语实力没话说,选文科,优势肯定能充分发挥出来。但文科数学依旧是一道坎,你躲不开。要是选理科,数理又是你的硬伤,后期只会越来越吃力。”江驰顿了顿,脑海中忽然闪过社团招新那天,林屿站在美术社摊位前驻足凝望,久久不肯离开的模样,“对了,美术社不少人打算走艺考。你画画的功底一直不错,有没有认真想过这条路?”
被一语戳中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,林屿抬眼看向自己的挚友,眼底浮起一层茫然无措。
“我只听说艺考要长时间外出集训,专业课文化课两头抓,风险很大。”他语速缓慢,语气带着不确定,“我并不清楚完整的报考政策、历年分数线,更不知道走上这条路之后,未来要承担怎样的压力,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。”
“确实,这条路赌性很重,一点都不轻松。”江驰没有刻意美化艺考,如实道出现实的残酷,“一旦选择艺考,高二就要分到艺术班,和普通高考的同学完全是两套教学体系。你想要继续像现在这样,跟在苏晚身后,同班刷题、互相对标,基本不可能。两个班级作息、课程完全错开。”
这一句话,精准戳中林屿心底最隐秘的顾虑。
江驰见他脸色愈发黯淡,明白此刻他心里装着千头万绪,千般纠结缠绕在一起,便不再继续追问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也不用逼着自己立刻下定论,意向表上交还有一段时间。你可以多搜集一点资料,回家好好和家里人聊一聊,综合再做决定。”说完,江驰搬回凳子,回到自己的座位,很快融入周围喧闹的人群之中。
课桌周边重新归于安静。周遭的世界依旧热闹,同学嬉笑打闹,书本纸张哗哗翻动,到处都是少年鲜活热闹的声音。只有林屿一个人,陷在属于自己的思想困局里面,周遭的喧嚣仿佛和他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。
他再次抬眼望向苏晚的方向。
她正和身边的好友低头整理收拢散落的试卷,乌黑的马尾随着低头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,眉眼明媚舒展。对于自己要奔赴的前路,她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彷徨。
鲜明的两极就这样摆在眼前。一个目标笃定,前路开阔坦荡;而自己站在命运的岔道口,迷雾重重,四顾茫然。
林屿低头,将散落在桌面的试卷一张一张收拢,码得整整齐齐,用力推进课桌抽屉的深处。窗外秋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,卷动课桌上零散的草稿纸,纸张簌簌作响,随风轻轻滑出桌面一角。
高一的秋天才刚刚铺展开,梧桐叶才刚刚染上浅淡的金黄,可关于未来人生的沉重抉择,已经沉甸甸压在了少年的心上。
他心里无比清晰,有些分叉路口一旦踏下脚步,做出选择,往后的漫漫路途,就再也不会彼此重合。
课间的喧闹还在继续,苏晚清脆的说笑声隔着几排课桌隐隐飘过来。林屿背靠冰凉的墙壁,闭上眼短暂地深呼吸。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袒露的心动,和现实前途的权衡反复纠缠在一起,在这个秋日的午后,第一次催生出来自艺考这条退路的微弱萌芽。可萌芽之下,满是对即将到来别离,无声的怅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