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十六章:社团风起,旧念复苏
十月的午后,褪去了盛夏残余的燥热,风卷着梧桐泛黄的叶片,掠过教学楼的长廊。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社团招新的通知,清亮的女声穿过喧闹的人群,传遍校园的每一处角落。一年一度的社团节正式拉开帷幕,下午最后两节课暂停常规教学,全校高一学生涌向操场主干道,参加这场属于新生的百团招新。
整条主干道被各色社团摊位占满,五颜六色的海报与横幅在秋风里轻轻翻飞。各个社团的学长学姐站在摊位前吆喝招揽,音乐社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弹唱,辩论社围拢着一群跃跃欲试的新生,体育社团的同学现场演示运球、跳绳,人声鼎沸,笑语喧哗,到处都是少年人鲜活滚烫的气息。蓝白相间的校服潮水般在各个摊位之间流动,喧闹声一层叠着一层,把秋日午后的校园烘得热气腾腾。
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,吵吵嚷嚷讨论着想要报名的社团。江驰挎着书包,走过来碰了碰林屿的胳膊。
“走,出去逛逛,看看报什么社团。”
林屿点点头,跟在人流后面慢慢走出教室。他依旧习惯性落在人群的靠后位置,没有主动凑上前凑热闹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摊位。周遭所有人都兴致勃勃,只有他心底还沉甸甸压着月考复盘之后的迷茫,文理分科的抉择像一块石头,沉沉坠在胸口。
不远处的人群中心,苏晚格外惹眼。
她身边围着不少同班的女生,步履轻快,脸上挂着明朗的笑意,穿梭在各个文体社团的摊位之间。苏晚本就性格热烈奔放,乐于尝试新鲜事物,面对社团学长学姐的提问应答自如,谈吐大方从容。她在主持社、文学社还有话剧社的摊位前短暂停留,认真翻看社团简介,询问活动时间、面试流程,举手投足之间,自带一股耀眼的光彩。
不少社团的负责人看见她开朗的模样,都主动向她递出报名表,热情地发出邀请。苏晚一一礼貌回应,接过几张表单拿在手里,打算回去仔细斟酌之后再决定填报哪几个。她周身环绕着热闹,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喧嚣鲜活的场合,轻而易举就融入这场盛大的青春集会。
林屿站在稍远一点的梧桐树下,隔着涌动的人潮安静望着她。
看着苏晚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式各样的人群里,林屿心里又漫上来那股熟悉的落差感。苏晚的未来是开阔的,课内成绩均衡拔尖,课外可以拥有无数丰富的选择,社团、交友、学科竞赛,条条道路都向她敞开大门。而自己,却困在试卷构筑的牢笼里,被数理短板死死钳住,连未来要走哪一条路,都摇摆不定。
他收回视线,不再望向人群中心,慢慢沿着摊位的侧边往前走,避开拥挤的人流。喧闹的吆喝声、欢笑声在耳边此起彼伏,他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,周遭的热闹很难真正浸染到他身上。
一路走过街舞社、棋社、志愿者协会、文学社,形形色色的展板、宣传单被递到过往学生手中,林屿大多只是淡淡扫一眼,便擦肩而过。文学社的展板上陈列着优秀学生的随笔散文,本是他会心生好感的地方,可此刻,他的心思不完全停留在文字之上。
再往前走,美术社团的摊位静静出现在视野当中。
相较于表演类社团的人声鼎沸,美术社这里没有大声的吆喝,却依旧围了不少驻足观看的同学。几张木质画架立在摊位外侧,上面陈列着往届社员的素描静物、人物速写,炭笔勾勒出柔和的明暗层次,石膏像的轮廓、静物器皿的肌理,安静地铺展在画纸之上。桌面摊开各色铅笔、炭条、橡皮,堆叠着厚厚的速写本,纸页边缘布满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,淡淡的炭灰气息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散开。
林屿的脚步,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。
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见这么多完整的绘画作品。
童年那些被搁置的记忆,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。小时候没有玩伴的时候,他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拿着普通的铅笔,在作业本的背面、草稿纸上涂涂画画。不需要复杂的工具,仅仅依靠一根铅笔,就可以描摹窗外的树、路过的行人,把心里想象的画面落在纸上。画画于那时的他,是独属于自己的避难所。外界的吵闹、不安,只要握住笔,就可以暂时被隔绝在外。
升入初中之后,学业压力慢慢加重。父母觉得画画只是无用的消遣,不能当作正经出路,他也慢慢把这份爱好压在心底。只有极少数独处的时刻,才会悄悄拿出本子随意画上几笔,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绘画能够成为自己升学的一条道路。他一直把它当成闲暇的消遣,而非人生的选项。
可此刻站在美术社的摊位前,看着画纸上流动的线条,那些被尘封许久的热爱,骤然苏醒过来。
学长注意到站在摊位前久久驻足的林屿,主动递过来一张社团宣传单。
“同学,对美术感兴趣吗?我们社团每周有固定活动,晚自习之后还可以开放画室练习,有老师过来做简单指导。”
林屿伸手接过薄薄的宣传单,指尖触碰到纸面印刷的画作,目光落在上面画室环境的照片上。照片里,宽大明亮的房间,一排排整齐的画架,少年少女低头埋首作画,安静,自成一方天地。那正是无比契合他孤僻性格的环境,不用被迫社交,不用勉强自己融入喧嚣,只需要纸笔,就可以安放全部心绪。
心底两种声音开始激烈拉扯。
一边,是那个已经坚持了一整个高一的念头:以苏晚为榜样,拼文化课,拼综合分数,跟在她的身后,哪怕路途艰难,至少还能沿着同一条赛道遥望她。可现实的月考成绩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,自己的数理短板几乎难以逾越,纯文化高考,想要抵达和她同等的高度,渺茫得近乎奢望。
另一边,就是眼前这份重新复苏的绘画热爱。如果走上美术艺考,他可以把自己埋藏多年的天赋彻底发挥出来,绕开一部分数理的重压,拥有另一条通往理想大学的道路。可代价同样沉重:高二就要进入单独的艺术特长班,课程、作息、教室楼层全部割裂开来,再也不能和苏晚坐在同一个教室,不能像现在这样,在早读、课堂、月考榜单之上,与她并肩对标。
他的视线越过美术社摊位,又一次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下意识去搜寻苏晚的身影。
远处,苏晚正和几个女生笑着接过话剧社的报名表,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,明媚耀眼,活在那条和普通文化课紧紧绑定的前途里。
林屿握着宣传单,指尖微微收紧,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。
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岔路口,就这样赤裸裸摊开在他的眼前。一条是追随榜样,却要直面自己无法弥补的学科硬伤;另一条是奔赴热爱,却要主动拉开与那束光之间的距离。
“要不要填一张报名表?”美术社的学长又轻声提醒了一句。
林屿回过神,低头看向手中的表单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先看看,考虑好了再来拿表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他没有立刻填写,把宣传单折好,小心揣进校服内侧的口袋,转身慢慢离开美术社摊位。他没有再继续逛剩下的社团,顺着人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。整条主干道依旧喧闹沸腾,少年少女们为自己的课余生活满怀期待,可属于他的抉择,却沉甸甸压在心口,摇摆不定。
回到教室,教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,大部分同学依旧留在外面逛招新。江驰还在外面看热闹,座位空荡荡的。林屿坐回自己的位置,把那张美术社的宣传单从口袋里拿出来,平铺摊在桌面上。窗外的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纸页边角轻轻颤动。
他低头凝视宣传单上画室的照片,脑海里交替闪过两种画面。
一幅画面是高一这大半年的日常:早读的朗朗书声,课堂上苏晚举起手发言的模样,月考榜单上紧紧挨着的两个名字,他拼命追赶,努力把语英成绩追至班级第二,以她为标杆,一寸一寸向前挪动脚步。那是他这一整个学期的精神支柱。
另一幅画面,则是安静空旷的画室,炭笔摩擦画纸,只有沙沙的声响,他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,不用应付繁杂的人际交往,把所有的焦虑、迷茫,全部交付给手中的画笔。那是独属于他的安全角落。
社团招新只是一个契机,真正搅动他内心的,是即将到来的文理分科。艺考这条路,从前只是一闪而过的微弱念头,经过今天,彻底变得清晰具体。可只要一想到选择艺考之后,高二分班就要和苏晚彻底分开,再也没有同班刷题的机会,心底就漫上来一层难以言说的怅然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对美术的喜欢是真切的,但促使他认真审视这条道路的,同样也混杂着现实的逃避,逃避数理学科带来的持续挫败。
可他又不能自欺欺人,纯文化这条路,以自己现在的状态,前路实在太过黯淡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摩挲宣传单印刷的画稿,眉头微微蹙起。心底两种力量持续博弈,一边想要继续追随那束耀眼的光,一边又渴望奔赴属于自己的热爱。
夕阳一点点向西偏移,金色的霞光漫进教室,落在摊开的宣传单上。走廊外面传来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室的脚步声,社团招新活动已经接近尾声,不少人手里攥着填好的社团报名表,三三两两交谈着今天的见闻。苏晚也跟着人群回到教室,手里攥着两三张填好的社团申请单,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,和身边的朋友低声说笑。
林屿飞快把宣传单折起来,收进自己的课本夹层,下意识低下头,避开迎面而来的目光。
他还没有做好决定,但是那个沉寂多年的念头,已经彻底复苏。社团节的喧嚣落幕,可属于他内心的摇摆与挣扎,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