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十七章:画里人间,场外遥望
秋日的天光一日淡过一日,梧桐的黄叶落了大半,堆积在教学楼外的石阶缝隙里。社团招新结束之后,各个社团的常规活动陆续启动,每周三下午的课后活动课,成为整个高一为数不多可以暂时挣脱课本试卷的松弛时刻。
班里不少同学都奔赴自己报名的社团,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往往,喧闹的谈笑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教室。江驰报了篮球社,抱着篮球经过林屿桌边的时候,伸手拍了拍他的桌沿。
“真不去打球?难得不用刷题。”
林屿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几回的美术社宣传单。纸上印刷的画室照片,边角已经磨得发软。
“我去美术社看看。”
江驰微微挑眉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。他知道林屿私下会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,却从没想过他会正式加入社团。
“行,那我打球去了。别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太久。”说完便抱着篮球,汇入走廊涌动的人流。
教室里很快变得空旷,大半的学生都离开教室参加社团活动。剩下寥寥几个人,或是留在座位刷题,或是趴在桌面上小憩。林屿缓缓站起身,将语文、英语的课本整齐码进书包,又单独把速写本、几支软硬不同的炭笔收进帆布画袋。画袋是家里旧物,灰黑色布料,边角有些磨损,是他初中偶尔涂鸦时用的。
美术社的画室不在主教学楼,坐落在校园靠西侧一栋老旧的辅楼二楼。长长的走廊墙壁上贴满各式各样的习作,素描静物、人物速写、色彩小稿层层叠叠,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,把墙上纸张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还没有推开画室门,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炭灰、橡皮屑混杂纸张的特殊气息,清清淡淡,没有喧嚣,安安静静。
推开门,偌大的画室敞亮开阔,一排排木质画架整齐排列,窗边摆着石膏几何体,圆球、正方体、圆锥静静立在柔光之下。已经来了二十多个社员,有人围在一起讨论绘画技法,有人已经支起画板低头动笔,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,代替了教室里面试卷翻动、同学嬉笑的嘈杂。
这里不需要刻意的寒暄,不需要勉强融入群体,每个人都可以守着自己一方画板,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。这份氛围,恰好契合林屿骨子里孤僻内向的性子,不用逼迫自己去社交,不用绞尽脑汁寻找话题,只要手里握着笔,便可以隔绝外界纷扰。
美术社的指导老师看见新来的社员,简单交代了基础的社团规矩:每周三课后固定活动,晚自习之后画室也会定时开放,自愿过来练习素描速写;社团以兴趣为主,若是之后打算走艺考路线,就要付出成倍的时间精力。老师说完,便转身去巡回指点其他同学。
林屿挑了画室靠角落的位置,离人群稍远,窗边又有足够柔和的自然光。他放下画袋,取出速写本与炭笔,缓缓拉开椅子坐下。周遭的社员三三两两凑成小团体,互相点评画作,说笑闲谈,唯独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,不主动搭话,只是低头整理画材。
炭笔落在纸面上,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。
童年那些被课业掩埋的记忆再次浮上来。小时候没有玩伴的午后,他就拿着普通铅笔,在作业本背面胡乱描摹窗外的树,描摹路上行人和天边流动的云。画画是独属于他的避难所,外界所有的不安、局促,只要笔尖触碰纸面,就会暂时消散。升入初中之后,学业压力加重,家人也觉得画画只是耽误学习的消遣,他便把这份爱好压到心底,只有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,才会拿出本子寥寥画上几笔,从来不敢奢望把绘画当作升学的出路。
此刻重新握住炭笔,长久压抑的情绪一点点流淌到纸面。他从最简单的几何体开始练习,排线,铺明暗,一遍遍调整虚实关系。窗外秋风穿过玻璃窗,吹动速写本的纸页,炭粉簌簌往下落,积在桌面,薄薄一层灰黑色。
可就算沉浸在素描的明暗世界里,高一教室里的那道身影,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。
他的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回放早读课苏晚大声背诵古诗文的模样,回放课堂上她高高举起的手臂,回放月考榜单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。那是这一整个高一支撑他咬牙往前追赶的力量。
一边是画笔,是一条充满未知风险,却可以发挥自己天赋的道路;另一边,是那个耀眼的女孩,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榜样。两条道路,像天平的两端,在他心底来回摇摆。
他手上画着石膏圆锥,思绪却飘回主教学楼的教室。这个时段,苏晚此刻应该正在她报名的文学社或者话剧社,和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相处。苏晚永远活在喧嚣明亮的人群中央,而自己,却躲在这间僻静画室的角落。
林屿轻轻叹了一口气,抬手用橡皮擦掉画纸上一处走形的轮廓。他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,重新把注意力落回纸面。
社团活动课的两个小时很快流逝,夕阳一点点向西沉降,画室的自然光慢慢转成柔和的橘黄色。不少社员陆续收拾画材结伴离开,画室的人越来越少。林屿没有跟着人群走,依旧多留了半个钟头,直到天色渐渐暗沉,才合上速写本,把炭笔、橡皮一一收进画袋。
离开画室走回主教学楼,走廊已经冷清下来,大部分社团活动已经结束,不少学生回到教室准备晚自修。林屿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,隔着很远,就看见教室门口的走廊上,苏晚正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,手里拿着文学社的稿件,低头互相传阅,笑声清亮。
黄昏的落日余晖落在她的发梢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林屿下意识放慢脚步,没有走上前去,只是隔着数米远的廊柱,安静望了短短数秒,便收回目光,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。
回到座位,他没有立刻拿出画本,而是把全部文化课课本摊开桌面。哪怕已经踏入美术社团,唤醒埋藏多年的绘画热爱,他依旧没有放弃那份追赶的执念。
晚自修铃声响起,教室里灯火通明。周围同学纷纷翻开习题册,纸张翻动沙沙作响。林屿打开语文读本,又翻开英语错题本。他依旧下意识对标苏晚的学习节奏,维持着属于自己的一套学习习惯:默读古诗文,整理英语作文素材,摘抄优美的句式段落,认认真真把知识点一条条记录在笔记本上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就算未来真的走上美术艺考,文化课依旧是绕不开的大关,尤其是语文英语,是他为数不多的优势,绝不能轻易丢掉。就算将来分班之后要被分到艺术班,再也不能坐在同一间教室和苏晚并肩刷题,他也不愿意把自己辛苦追上来的文科优势拱手丢掉。
于是高一往后的日子,林屿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。
每周三课后活动,以及部分没有作业重压的傍晚,他便背着画袋去往西侧辅楼的画室,在安静的角落里练习素描速写,在排线与明暗交替之间,释放内心的迷茫焦虑。画室是他的避风港,在这里,数理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叉,文理分科带来的抉择重压,都可以暂时搁置一旁。
可一旦走出画室,回到灯火通明的教室,他又立刻变回那个埋头苦读的高一学生。早读、课堂、晚自习,他依旧死死咬住语文英语,保持班级第二的水准,悄悄把苏晚当作无形标杆。
两种状态来回切换,拉扯从未停止。
某个周三傍晚,画室练习结束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林屿抱着画袋往教学楼走,正好撞见大批社团散场的学生涌回校园主干道。苏晚和文学社的一众同学走在人群之中,手里拿着一沓稿件,正和身边的同学热烈讨论文学创作,眉眼飞扬,谈吐鲜活,依旧是人群之中最惹眼的那一个。
人流熙熙攘攘,林屿站在道旁的梧桐树下,隔着涌动的人潮远远看着。
他心里生出一种清晰的割裂感。苏晚的世界,是热闹的社团讨论,是课堂上坦荡自信的发言,是理科、文科双向均衡的坦途;而他的世界,一半是白纸炭笔安静沉默的画室,一半是试卷堆积、被数理短板反复折磨的教室。
他们明明身处同一所高中,呼吸同一片秋日的空气,脚下踩着同一条柏油路面,可脚下通往未来的道路,已经悄悄开始分叉。
他也幻想过,如果自己也拥有苏晚那样均衡的理科头脑,不必被逼到要依靠绘画另寻出路,是不是就可以安安稳稳沿着普通文化课的赛道,一直跟在她身后。可现实的月考卷子摆在那里,数学物理上面大片的红叉,一次次直白地告诉他,那条路对自己而言何其艰难。
可选择艺考,代价便是高二艺术特长班分流,楼层、课程、作息全部割裂,很难再有如今这样,同处一间教室,悄悄以她为榜样的机会。
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面,怀里的画袋沉甸甸,速写本还残留着炭笔的淡淡粉末。远处苏晚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,听不真切,却足够搅动他心底翻涌万千的思绪。等到那群人渐渐走远,林屿才迈开脚步,重新回到教室。
晚自修教室里,白炽灯雪亮。林屿把画袋放在课桌侧面靠墙壁的位置,不挡过道,也不让别人轻易看见里面的画板。随后翻开厚厚的数学练习册,硬着头皮,一道一道啃那些让他无比挫败的数理大题。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,很多题目依旧步履维艰,算到一半便卡住,只能皱着眉头反复读题。
疲惫袭来的时候,他便悄悄抬眼,望向前排苏晚的背影。她正低头埋着头演算习题,乌黑的马尾垂在肩后,笔尖不停,安静而专注。
那道背影,依旧是他黑暗迷茫的高一岁月里,一束遥远的光。
可现在,除了仰望那束光,他手里又多了一支画笔。一边是想要奋力追赶的人,一边是属于自己的另一条出路,两股力量在少年心底持续拉扯,没有确切的答案,只有无尽的徘徊。
课间短暂的十分钟,教室里喧闹四起。苏晚和周围同学说笑,声音清亮。林屿没有参与闲谈,低头翻开速写本,避开旁人视线,在本子角落快速勾勒几笔,画纸上是一个模糊的女孩侧影,眉眼明媚,只是轮廓浅淡,画完之后,又迅速翻到下一页,把那一页藏进本子深处,不叫任何人看见。
画画原本是纯粹的热爱,如今,却也悄悄承载了一部分无处安放的心事。
但他很清醒,不能让心事吞噬自己。合上速写本,他又重新拿起英语试卷,继续刷题,死死守住自己语英班级第二的位置。就算未来的分叉已经隐约浮现,至少此刻,他还可以站在这条赛道上,紧紧跟在榜样的身后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一片片吹落,飘在窗台上。高一的日子就这样,一半是画室里安静的炭笔沙沙,一半是教室里试卷翻涌的灯火。林屿就在这双重的努力之中,暂时抚平内心巨大的迷茫,可关于未来该如何抉择的那个疑问,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暂时压在心底,等待着之后被重新拎出来,反复权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