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高一·盛夏对望,心事缄默
第二十一章:期末冲刺,光阴催别
时序踏入十二月,冬日的风穿过教学楼的窗沿,卷进来几分凛冽的寒意。梧桐树上残存的枯叶被阵阵北风剥离,盘旋着坠落在楼下步道,踩上去发出细碎干枯的声响。高一的时光已经走到末尾,期末倒计时的数字被写在黑板的右上角,用白色粉笔重重圈出,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个人,这一学年的终点正在步步逼近。
文理分科、艺术分流的正式文件虽还没有张贴在公告栏,但班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分别已经近在咫尺。教室里的氛围彻底被期末备考的高压裹挟,往日课间肆无忌惮的嬉笑打闹少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翻书的哗啦声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。课桌上的书本与试卷越堆越高,错题本、复习提纲、各科模拟卷层层叠叠,几乎要挡住大半张课桌。不少同学被接踵而至的复习压得心神浮躁,趴在桌面上长吁短叹,时不时对着难解的习题皱起眉头。
苏晚依旧是教室里那束鲜活明亮的光。
即便期末复习节奏紧绷,她也没有被焦虑裹挟,始终维持着松弛而高效的步调。课堂上紧跟老师的复习节奏,笔记写得条理分明,下课也不会一味埋首刷题,看见身边同学被难题困住情绪低落,便会主动凑过去,轻声慢语帮忙梳理知识点,安抚同伴焦躁的心态。她的理科成绩依旧稳步向上,物理、数学的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,红笔标注的思路清晰通透,文科更是一如既往地断层领先,语文、英语的背诵默写几乎从不出错。
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,落在苏晚的发梢,给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浅金。她低头演算习题的时候,睫毛垂落,侧颜安静柔和,偶尔解出一道复杂大题,便会浅浅弯起嘴角,那份坦荡舒展的生命力,在满室压抑的备考氛围里,显得格外耀眼。
林屿坐在斜后方的位置,目光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飘向前方那道背影。
自从内心敲定选择美术艺考之后,他便活在一种双重的拉扯之中。一边要全力以赴应付高一期末的文化课考试,牢牢守住自己语英的优势,不辜负这一整年以苏晚为榜样拼来的成绩;另一边又要挤出碎片时间去往美术社团画室,巩固素描静物的基础,为之后漫长的艺考生涯铺垫功底。两份重担同时压在肩头,日子被切割得满满当当,连课间的喘息都变得奢侈。
他心里比谁都明白,眼前这样,和苏晚共处同一间教室,抬眼便能望见她,偶尔还可以就题目简单交谈的日子,已经进入倒计时。等到分科分流尘埃落定,高二新的班级划分完毕,他们便会被隔绝在不同的楼层,课表、作息、圈子尽数错开,这样朝夕相望的时光,就再也不会复现。
这份认知像一粒细沙,悄悄埋在心底,不尖锐,却时时刻刻磨着他的心神。于是他开始下意识地去珍惜每一节自习、每一个短暂的课间。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埋头只顾刷题,会在做题间隙,悄悄把苏晚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,把这些平凡普通的教室日常,默不作声地珍藏起来。
午后一节大自习课,老师不在教室,只安排班长维持纪律。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奋笔疾书,只有零星细碎的翻书声、压低嗓门的问问题的交谈声在空气里流淌。江驰坐在林屿旁边,正对着一道数学大题愁眉苦脸,草稿纸上写满反复演算的式子,却始终得不到正确答案。
“这道解析几何,我算三遍结果全都不对。”江驰用笔杆敲了敲草稿纸,侧过头低声抱怨,“期末复习太难了,真不知道苏晚是怎么做到文理两边都轻轻松松。”
林屿的视线短暂从前面的背影收回来,低头扫了一眼那道复杂的题干,轻轻摇了摇头。他的数理同样是软肋,面对这类综合性大题,也没有多少底气。
“我也不太会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指尖摩挲着自己数学试卷上大片的空白,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力,“语文英语还尚可,数学,我还差得很远。”
江驰叹了一口气,重新转回自己的卷子。
林屿重新垂眸看向自己桌面。语文的古诗文默写卷、英语阅读理解专题,上面的字迹工整,错题寥寥,是他长久追赶换来的成果。可旁边摊开的数学卷子,大片的留白和红色叉号依旧刺目,无情地提醒着他那条纯文化课的道路,于自己而言有多么崎岖难行。
他已经选了艺考,可并不想把高一最后的考试搞砸。至少要守住语英班级第二的位置,给自己这一整年的追赶,交上一份像样的答卷,也算是给自己和苏晚共同并肩刷题的这段岁月,留一个体面的收尾。
自习课过半,课间铃响起。一部分同学伸着懒腰走出教室打水透气,一部分人依旧坐在座位上不肯放下笔,争分夺秒多刷两道题目。苏晚合上手里的物理练习册,站起身,和身旁的女伴一道走出教室,走廊上传来几声轻快的说笑。
林屿没有出去,手肘轻轻抵在桌面上,隔着教室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的走廊。他看见苏晚倚着栏杆,侧脸迎着冬日稀薄的阳光,听朋友说着趣事,笑得眉眼弯弯。
仅仅一墙之隔,可林屿心底已经能够预想到不久之后的局面:以后,这样简简单单看她说笑的机会,都会变得奢侈。要特意上楼、要恰好偶遇,才有可能远远瞥见一眼,再也不是抬一抬眼,就能看见的距离。
心底漫上来一阵浅浅的不舍,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,是少年人面对即将逝去的美好时光,那种安静绵长的怅然。这份心事依旧被他牢牢封存在心底,不会对任何人袒露,包括最好的朋友江驰。
没过多久上课铃响,苏晚和同伴回到教室,教室重新归于安静。林屿收回飘散的思绪,强迫自己把心神落回试卷之上。
白日在校要应付各科复习,放学后的时间,林屿便要奔赴美术画室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灰,暮色一点点吞没校园建筑的轮廓。同学们大多收拾书包匆匆归家,林屿背上沉重的画袋,走向西侧辅楼的美术社团活动室。画室里的人比往常少了不少,不少社员到期末便暂时搁置绘画,全身心扑到期末备考,只剩下寥寥数人依旧坚守画架。
空气里依旧浮动着炭笔粉末与橡皮屑独有的淡淡气息。林屿站在熟悉的角落画架前,抽出素描纸,拿起炭笔。一边巩固静物塑造,一边在脑海里复盘白天课堂复习过的语文古诗文、英语单词。他不敢因为确定要走艺考,就放任文化课彻底滑坡,他清楚艺考改革之下,文化课同样是一道生死关口,尤其是自己最占优势的语文英语,绝对不能轻易丢掉。
炭笔在纸面来回游走,明暗层次一层层铺展开。可偶尔思绪还是会飘回主教学楼那间高一的教室,飘向那个坐在前排的女孩。他清楚,自己现在所做的每一分努力,既是为了属于自己的未来,也是在认认真真走完这一段和苏晚共享的、为数不多的同班时光。
画室的天色彻底暗下来,天花板的日光灯亮起,将空旷的屋子照得惨白。林屿练完一组静物,简单收拾好画具,才背着画袋离开画室。走出辅楼的时候,主教学楼很多教室的灯已经熄灭,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,是留下来加班复习的学生。晚风迎面吹来,寒意钻进衣领,他裹紧身上的外套,沿着空旷的校道慢慢往前走。
之后的许多天,日子便在这样双重的节奏里循环往复。
白天课堂、自习,埋首各科期末复习,牢牢咬住语英的成绩,同时硬着头皮啃下自己并不擅长的数理知识点,哪怕进展缓慢,也不愿直接摆烂放弃。放学之后挤出来有限的时间泡在画室,维持绘画手感,为之后的艺术特长班学习打下基础。
有一次午间课间,苏晚整理完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,偶然回头,目光刚好撞上林屿望过来的视线。林屿猝不及防,心头一跳,下意识想要躲闪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低下头。苏晚只是朝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意,随口问了一句:“期末复习压力大吗?”
“还好。”林屿声音偏轻,指尖微微蜷起。
“语文英语你不用太担心,就是数学要多抓抓基础题。”苏晚语气坦荡自然,只是普通同窗之间善意的提点,说完便转回身,重新投入习题之中。
简单两句话,却在林屿心里漾开一圈涟漪。他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清楚,这样平淡又温柔的细碎交谈,也正在进入倒计时。
班里偶尔会有人闲聊,聊起分科之后各自的去向。有人笃定理科,有人摇摆不定,也有少数同学,和林屿一样,已经打定主意走艺术分流。大家聊起未来,语气里混杂着期待,也夹杂着对高一同窗时光的留恋。江驰也曾随口和林屿聊起分班之后,还能不能继续做同班,林屿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心里明白,自己的道路,已经和大多数人,和苏晚,彻底错开。
无数张试卷被写完,无数页笔记被填满,黑板右上角的期末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。高一这一整年的故事,从九月燥热的开学初见,走到十二月凛冬将至的末尾。林屿一边刷题,一边画画,一边默默珍藏这间教室里所有细碎的瞬间。那些早读时并肩背书的清晨,课间无意撞见的笑容,习题课简短的交流,全部被悄悄收进心底。
心底那一份缄默的心动,也随着离别将近,变得愈发汹涌。他还没有告诉苏晚自己藏了一整年的心意,而留给自己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
可眼下,期末考试横亘在眼前。他只能把翻涌的情绪再度强行压下去,把全部心神放回眼前的书本与画纸。先好好走完高一最后的这段路。
窗外北风不停掠过树梢,落叶簌簌落下。光阴不等人,所有人都被推着,向着期末,向着分别,一步步向前走去。